五十一年夏,塞北草原清风送爽、天高地阔,康熙整日愁绪满怀进退两难。
千里之外的京城,一派人声鼎沸、暗流涌动,一桩桩家事、一道道圣旨接连砸下,把整个宗室圈子搅得沸反盈天。
最先传开的是件暖融融的喜事,布尔和平安诞下次子。
温都氏抱着襁褓里粉雕玉琢、软乎乎一团的小孙子,一颗心彻底化了,摩挲着婴儿细嫩的脸颊,转头就拉着布尔和低声商量:“孩子,留下吧。”
赵振毅远在江南任职,隔三差五就托人捎来书信,字里行间全是思念,直说自己相思成疾、日渐消瘦,就盼着妻子早日赴任相伴。
温都氏嘴上骂儿子没出息、儿女情长,心里却比谁都通透:小儿子这一去至少六年任期,总不能让小夫妻长期分隔两地、形同陌路。
索性自己扮恶人,以舍不得孙儿为由把孩子留在京城,实则是为了让布尔和无牵无挂,安心南下与丈夫团聚。
布尔和望着襁褓中熟睡的幼子,又想起江南日日盼归的丈夫,含泪点了头。
嫁入赵家五年,公婆待她温和宽厚,从未红过脸、说过重话,丈夫赵振毅更是安分贴心、一往情深,这样的婆家,她满心感念。
她执意要等梧云珠出嫁、安顿好一切再动身,赵振毅虽万般不舍,却从未阻拦,只默默派人送来无数补给与关怀。
坐月子的日子里,梧云珠日日守在榻前,拿着布尔和亲手绣的小肚兜、錾金长命锁逗弄小外甥,眉眼间满是温柔。
布尔和拉着三妹的手:“你七月成婚,八月便动身前往草原,到了敖汉部,好生照看你二姐爱兰珠,等她平安生产、小外甥满月后,再启程回京。”
梧云珠望着产后身形消瘦、面色苍白却依旧强撑着安排一切的长姐,眼眶瞬间湿热,心头翻涌着酸涩与敬佩。
自额娘离世后,布尔和便以一己之力扛起整个家,“长姐如母”四个字被她诠释得淋漓尽致,小家便顾的少了。
“长姐,你别再操心了,早日南下与姐夫团聚吧。”
梧云珠紧紧握住布尔和冰凉的手,语气坚定而沉稳,“我已经长大了,弟妹和弘昱,还有阿玛玛嬷,都交给我来照看,你该去过自己的日子了。”
布尔和一怔,热泪夺眶而出,声音哽咽:“是啊,我的珠儿,真的长大了……”
四目相对,泪水模糊了视线,姐妹俩的心贴得前所未有的近。
姐妹情深的暖意尚未散去,宫里接连四道明发圣旨轰然落地,瞬间在京城掀起轩然大波。
追封孝懿皇后所生皇八女为固伦懿德公主,钦令内务府、工部在京修建规格尊崇的公主府,命雍亲王第七女淑婵出继为公主嗣女,册封为和硕永嘉格格。
追封已故六阿哥胤祚为多罗贝勒,将其玉牒从佟佳氏名下改迁至和妃宫中,令工部选址修建贝勒府,命雍亲王第八子弘曦出继为胤祚嗣子,册封为固山贝子。
于黄花山清东陵附近修建皇子皇女园寝,丧葬规格“视郡王加厚”,钦命雍亲王胤禛全权督造坟茔、碑亭、享殿,令太子之子弘皙、弘晋为早逝皇伯父承祜戴孝百日,以示尊崇。
命三阿哥胤祉主持文渊阁大学士陈廷敬丧礼,十二阿哥胤裪操办江宁织造曹寅丧事。
此二臣追随康熙四十余年,亦臣亦友,康熙感伤不已,只因身在草原无法亲临,只能令皇子代为尽礼。
宜修看前三道时笑得眉眼弯弯、心花怒放,弘曦、淑婵出继,既解决了孩子的前程,又拉拢了和妃、讨好康熙,还堵上了所有流言,堪称一举多得。
看到第四道圣旨,脸色瞬间垮了下来,满心膈应。
倒不是对陈廷敬、曹寅两位老臣有何不满,实在是梧云珠的婚期与丧事撞个正着。
原本预定出席婚宴的宗室权贵、亲友宾客瞬间少了大半,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梧云珠出嫁备受冷落、无人看重,这让她如何不气闷。
与宜修的纠结不同,后宫妃嫔们全然无视第四道圣旨,所有目光都死死盯着“出继续香火”恩典上,一个个蠢蠢欲动稳。
最积极的莫过于荣妃,接连写下数封血书,派人送往三阿哥府,言辞恳切、低声下气地向三福晋致歉。
字里行间满是悔恨,只求儿媳别计较她往日的糊涂偏执。
不要因她,而对弘春四个早逝的伯伯心存芥蒂。
三福晋嘴上对荣妃满是不屑,可看着那一封封浸透泪水的血书,终究被这份慈母心肠打动。
没有哪个母亲能不为这般真挚的爱子之情动容,她强硬撑了半个月,终究还是松了口,头一回进宫前往安华殿,探望潜心礼佛的荣妃。
荣妃极尽低姿态地招待三福晋,诚恳认错、再三致歉,小心翼翼提出一个不算过分的请求:让弘晴以侄子身份,为她四个早夭的儿子焚香扫墓、四时祭拜。
三福晋早已听胤祉提过四位兄长接连早夭的往事,想着侄子祭拜伯父本就是情理之中,便替儿子应承了下来。
相比荣妃的迂回曲折,宜妃和郭贵人则直接得多。
两人把宫中积攒数十年的奇珍异宝、私房家底一股脑打包,满满当当堆了半车,直接送到五阿哥府,塞到五福晋手中,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十一阿哥胤禌十一岁夭折,葬于草原,未能入葬皇家园寝,如今恳请康熙恩准,将其坟墓迁回京城黄花山,想让五福晋次子弘昂随五阿哥胤祺前往蒙古,主持迁坟事宜。
五福晋看着满屋子的珍宝,眼皮狂跳、心神不宁,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当即命人把东西收好,抱着一堆绸缎首饰。
一溜烟小跑直奔雍亲王府长乐院,一进门就拉着宜修的手急道。
“四嫂快帮我看看!宜妃娘娘突然送这么多东西,肯定有鬼,你快给我分析分析!”
宜修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厚礼,也惊于宜妃的大手笔,慢悠悠抿了一口狮峰龙井,轻点桌面,一语点破其中玄机:“十一阿哥坟迁回京,必然需要后人常年祭拜,可这祭拜之人,是以侄子身份,还是嗣子身份,那可就天差地别了。”
五福晋一惊,猛地站起身:“四嫂是说……娘娘想让我过继儿子?”
宜修轻笑摇头,语气笃定:“不是一个,是至少两个。”
五福晋连连摆手,急得喘粗气:“不可能!老九还年轻,他后院刚有位格格怀了孕,偏爱吃酸,说不定就是儿子,怎么会轮到我的孩子?”
宜修淡淡瞥她一眼,揭开最关键的一层:“不是给胤禟,是给郭贵人早逝的皇十九子胤?。”
五福晋彻底懵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啊?这、这跟郭贵人有什么关系?”
“郭贵人对你如何?”宜修不急不缓地反问。
五福晋仔细想了想,如实答道:“是个厚道长辈,就是嘴碎、性子严,从没为难我,对我也算关照。”
“那十一阿哥迁坟修好后,郭贵人求你儿子给胤?祭拜,你好意思拒绝?”
五福晋眉头紧锁,摇了摇头:“确实……不好拒绝。”
“宜妃和郭贵人在深宫相伴数十年,情同姐妹,她求皇上追封十一阿哥,会忘了郭贵人的孩儿胤??”
“不会。”五福晋脱口而出。
宜修继续剖析,句句切中要害:“老九现在膝下无子,真要过继,必然从老五府里挑。你有四个嫡子,弘晏是世子,将来要袭爵,动不了;弘昂眉眼长得最像十一阿哥,宜妃早就念叨过,自然是他出继胤禌。再配上一个给胤?,可不就是两个?一下子要走你一半嫡子,这才是她们送重礼的真正用意。”
五福晋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眶一红,声音带着哭腔:
“一下子要走我两个亲生儿子……我、我实在舍不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