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童渐渐长大,自有独立心思,与父辈生出分歧隔阂,本是世间常态。
年少时有意无意冲撞父辈威严,更是一代代人成长里逃不开的轨迹。
胤礽稳坐储位四十载,深深明白身居东宫的煎熬与束缚;
康熙君临天下五十年,一生独掌乾坤,从不容任何人挑衅帝王权威。
这对世间最尊贵的父子,早已回不到早年温情相伴的时光。康熙再也无法像管束孩童一般,全然掌控胤礽的一言一行。
过往无数次争执决裂,又数次勉强修好,他心底的掌控欲愈发深重,却又不得不顾及太子的立场与想法。
这般落差,让习惯乾纲独断的康熙万般不适。
刻在骨子里的独尊与制衡,早早就在父子二人之间,埋下了无可化解的祸根。
十月十三,颁金节至,天色沉郁晦暗,寒风瑟瑟。康熙下旨设下皇家筵宴,阖宫团聚。
除却遭圈禁的胤禔、抱病静养的胤禛,其余皇子、福晋尽数到场,依次上前举杯祝寿。难得阖家齐聚,康熙一时龙颜大悦。
太子胤礽放下储君身段,主动逐桌劝酒,气度平和;
三阿哥胤祉举止谦抑,谨守本分;八阿哥胤禩从容对饮,谈笑自若;九阿哥、十阿哥兴致盎然,言笑晏晏;十二阿哥、十三阿哥谈吐儒雅,举止端方;余下诸位皇子或浅酌观望,或默然静立,殿内一派和气融融。
弘晖代父出席,紧随太子身后,向诸位皇叔逐一敬酒,礼数周全。
表面一派兄友弟恭、朝堂和睦,可殿内朝臣、后宫妃嫔个个心绪紧绷,觥筹交错之下,人人暗自揣测时局暗流,心底警钟长鸣。
一场短暂热闹过后,畅春园再度归于沉寂。
三福晋、五福晋、十五福晋、十六福晋胎象日渐安稳,奉旨启程回京安心待产。太后神色倦怠,赏赐大批滋补药材,亲自为一众孕媳送行。
宜修只在宴席上短暂露面,私下叮嘱十五福晋,凡事低调从众,紧随三福晋、五福晋行事,万般纷扰皆不必理会,安稳养胎才是头等大事。
十五福晋轻轻抚过初显的小腹,心如明镜。畅春园风雨将至,变数丛生,姐姐身居储妃之位,注定难逃风波裹挟。如今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安稳度日,不让姐姐再为自己牵肠挂肚。
“四嫂,往后我姐姐,便全权托付于你了。”
宜修郑重颔首,又与几位福晋闲话寒暄,立在风雪路口目送车驾远去。
十五福晋频频回头,望着畅春园的轮廓渐渐模糊,终究忍不住红了眼眶,潸然落泪。
她的姐姐,半生被困深宫,身不由己,实在太过苦楚。
圆明园中,胤禛因连日冷酒伤身旧疾复发,闭门养病。十二阿哥、十三阿哥前来探病过后,也带着家眷一同返程回京。
荣妃、宜妃、密嫔心系府中有孕儿媳,纷纷往太后处恳请,希望回京贴身照料。
太后与康熙斟酌商议后,下旨准许大半妃嫔、朝臣先行返京,待自己身体痊愈,帝王銮驾再整队回都。
终究是京城烟火浓郁,唯有归城,才能过上安稳热闹的新年。
只是人去楼空,繁华散尽,褪去一时喧嚣的畅春园,一日比一日清冷静寂。
原本近在眼前的新年,仿佛被乌云阻隔,遥遥无期。
十月二十,夜半更深。
讨溪书屋隐秘暗阁之中,寒气刺骨,沉闷压抑,连空气都似冻得凝固。
狂风呼啸席卷,檐角瓦片被猛地掀落,重重砸在地面,脆响刺耳。
胤礽负手立在窗前,望着满地碎瓦烛火斑驳摇曳,唇角勾起一抹冷淡莫测的笑意,环视屋内一众心腹。
“山雨欲来,连檐上瓦片都不安本分。诸位且说,此番异象,是吉是凶?”
托合齐连忙上前躬身回话:“殿下无需忧心,此乃天降祥瑞!”
常泰、常德二人抬头望向沉沉夜色,异口同声附和:“自古飞龙登天,必有风雨相伴。瓦片零落,寓意旧制更迭,殿下将从东宫储位,登临九五,改换天地。”
众人句句谄媚,将此番凶煞之象,强行曲解为登基吉兆。
胤礽却淡淡摇头,语气冷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所谓吉凶征兆,不过是世人事成之后,牵强附会的说辞罢了。”
一直默然静坐的刑部尚书耿额,眼底骤然闪过一抹狠戾杀伐,上前沉声献策。
“殿下若想万无一失,永绝后患,唯有尽数剪除其余皇子。京城之内,齐世武、鄂缮、迓图等人早已暗中部署,只需畅春园大局既定,即刻传信京城,肃清所有异己势力。届时朝野无有二心,圣上别无选择,这万里江山,注定落入殿下手中。”
夺嫡之路,选择越多,人心越难笃定。
唯有斩断所有退路,只剩唯一结局,方能万事定局。
胤礽并未出言驳斥,眼底平静无波。
他比谁都清楚,身边这群臣子对权力的野心,远比皇子更炽烈,行事也更为狠绝无情。
皇权争斗本就血肉横飞,身处棋局之中,从来由不得自己心软。
无数皇子阿哥终究会被野心勃勃的朝臣强行裹挟,身不由己。
“真到迫不得已之时,孤,绝不会心慈手软。”
胤礽目光扫过众人一张张狂热急切的面容,语气沉厉决绝。
举事谋反,最忌瞻前顾后、留存退路。唯有态度坚定,才能让一众心腹全力以赴,押上全部身家性命相随。
“定于明日子时,即刻举事。”
一众臣子齐齐躬身,沉声领命:“嗻!”
“明日之事,孤亲自身先士卒,为诸位开路。”
众人皆是大惊失色:“殿下万万不可!”
“若孤不亲自现身,便无法顺利进入清溪书屋。唯有近身控住圣上,隔绝外围禁军护卫,才能稳稳握住胜局。”耿额瞬间会意,拱手附和,“正如昔日玄武门之变,成败不在人马多寡,而在先发制人,挟制君上!”
“各司其职,即刻暗中筹备。”
胤礽目光落在扑向烛火的飞蛾之上,抬手望向天边一轮冷月,恍惚间想起年少在草原纵酒赏月的自在光景。
“大事若成,天下一统,朝野只会剩下一道旨意,一个声音。”
“倘若陛下不肯禅位,便犹如此案!”
话音未落,寒光乍现。
胤礽骤然拔出腰间长剑,剑气凛冽,顺势挥斩而下。
只听轰然巨响,木屑四溅,眼前案桌应声断作两截,重重翻倒在地,凌厉威压瞬间席卷整座暗阁。
另一边,清溪书屋之内。
康熙看向阶下的赵御史,语气带着几分诧异:“你也来劝朕回銮?”
一个“也”字,被赵御史敏锐捕捉。他心头了然,愈发恭谨躬身:“回皇上,臣恳请圣驾早日回京。”
“前些时日,你还一再劝朕静观其变,暂缓决断。”
“臣当日等候的,是心存仁善、恪守本分的太子,而非周遭作乱谋逆的乱臣。”赵御史语气郑重,不卑不亢,“太子本心纯良,可他身边党羽异动频频,齐世武、鄂缮、迓图等人暗中勾结,图谋不轨,实在不得不防。”
赵御史心中清楚,康熙城府极深,早已布下层层后手,洞悉所有暗流。
但帝王有防备,是帝王的算计;臣子尽规劝,是为人臣的本分。
该说的话若是闭口不言,风波过后,必定会沦为帝王迁怒的靶子。
君不见当年一废太子,事隔多年,索额图早已身死,依旧难逃鞭尸辱没,被斥为天下第一罪人。
他与皇上既是君臣,亦是亲家挚友,忠心规劝,万万不能懈怠。
“你知晓的,倒是不少。”康熙语气沉郁,心底满是郁结。
年至暮年,亲手教养的皇子,竟被逼至起兵相向,这般结局,终究让人心寒。
康熙一生精通帝王心术,制衡之道炉火纯青,手段城府丝毫不输历代权谋君王。
可纵有通天权术,终究难断天家骨肉亲情。
对待子嗣,他与唐太宗、唐玄宗一般无二,在皇权面前,皇子首先是臣子,其次才是血脉骨肉。
他从不轻易痛下杀手,却惯用圈禁软禁消磨心志,逼得诸子步步绝境。
殊不知,对于胸怀大志、久居高位的皇子而言,囚禁余生,远比一刀毙命更为残忍。
肉体之伤尚可愈合,诛心之困,永世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