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沉沉,寒寂无边。
胤礽自榻上骤然睁眼,动作轻缓,小心翼翼避开身侧之人,悄然起身整衣。腰间长剑冷光暗藏,他沉声吩咐贴身内侍:“看好储妃与格格,守住讨溪书屋,莫让兵刃厮杀惊扰内院。”
何玉柱伏地躬身,郑重应下:“奴才必定日夜死守,护好内宅上下。”
胤礽微微颔首,临行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藏着万般唏嘘:“你随我三十余载,忠心不二,着实不易。此事落幕之后,便离宫归乡,安度余生吧。深宫蹉跎一世,安稳善终,才是最好归宿。”
何玉柱鼻尖一酸,眼眶泛红,强忍哽咽:“奴才这一生都追随殿下,于我而言,守在殿下身边,才是真正的圆满。”
胤礽眼底泛起湿意,终究默然无言。
自己早已身陷绝路,前路茫茫皆是死局,又怎能狠心,拖累这位相伴半生的旧人一同赴死。
讨溪书屋旁的偏殿之内,十余位东宫心腹幕僚早已等候就位。胤礽手持长剑,神色冷肃,一一分派职司,敲定行进路线与接应部署。
诸事落定,他看向亲舅常德、常泰二人:“二位母舅,随我同行。”
继而环视众人,声线沉厉:“今夜人衔枚、马裹蹄,全程噤声潜行,不得闹出半点动静。待到大事功成,尽数论功行赏,富贵荣宠,即刻兑现。”
一众幕僚将士眼底翻涌狂热,满心期许。半生蛰伏依附东宫,太子若能登临大宝,他们便是从龙功臣,自此平步青云,前程无量。
步出偏殿,冷月悬空。胤礽抬眸望月,心底默念逝去的皇额娘,低声呢喃:“母后在天有灵,还望宽恕孩儿今日所作所为。”
“父不识子,子难懂父。”
“我们父子二人,兜兜转转,终究走到兵戈相向这一步,皆是宿命使然。”
积压四十年的委屈、压抑与不甘,在这一刻尽数挣脱枷锁,心头郁结散尽,只剩一身释然的苍凉。
另一边,清溪书屋侧殿。
弘晖与弘春猛然从睡梦惊坐,浑身冷汗淋漓,二人快步奔入正殿。屋内,康熙独立窗前,赵御史、张廷玉、李光地自午时便奉旨留在这里,全程伴驾。
夜色浓黑如墨,不见半点星光。康熙温柔抬手,轻轻拭去两位皇孙额间冷汗,神色慈和:“可是做了噩梦?”
弘春轻轻摇头,眉目间满是不安:“孙儿不明缘由,只觉后背发紧,心底慌闷难安。”
弘晖目光死死锁住殿内两根雕龙巨柱,烛火摇曳,木雕龙头狰狞昂首,仿若怒啸欲出。
恍惚之间,耳畔似有隐隐杀伐之声盘旋,眼前幻象丛生,只见金龙坠落染血,血色薄雾漫溢整座畅春园。
他快步上前,紧紧靠在康熙身侧,语气笃定:“皇玛法,孙儿只想寸步不离守在您身旁。”
康熙静静凝视片刻,缓缓点头应允:“留下来吧。”
不多时,宫外风声骤紧。太子率领一众亲兵悄然合围,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沿路巡逻侍卫,冷冽吐出二字:“拿下。”
短促的兵刃碰撞与厮杀声骤然炸开,血腥气息顺着夜风缓缓蔓延。
弘晖、弘春下意识屏住呼吸,喉头微紧。康熙神色淡然,语气平缓安抚:“不必惶恐,不过是宵小作乱,翻不起大浪。”
两个少年牢牢谨记自家额娘往日叮嘱:世事纷乱,旁人言语皆不可信,唯有守在皇上身侧,才是万无一失。无论风雨变故,寸步不离,方能安稳无虞。
血腥味愈发浓重,二人眉头紧蹙,强压下心绪。康熙气定神闲立在窗前,对外界厮杀乱象视若无睹。
赵御史与李光地历经朝堂风雨,见惯风浪,面色始终沉稳。唯独张廷玉年纪最轻,难免腿脚微颤,神色紧绷。
康熙瞥见,淡淡轻笑打趣:“衡臣,日后还要身负朝堂重任,当静心养性,沉稳立身才是。”
张廷玉长舒浊气,躬身行礼:“臣谨记圣训,往后必定潜心修心,磨练定力。”
赵、李二人暗自对视,心底感慨万千。皇上早已暗中铺好后路,早早为下一代君王挑选肱股辅臣。张廷玉正值壮年,心智才干皆佳,已然被内定为日后托命重臣。
反观自家后辈子嗣,资质平庸,难担大任,两相比较,终究高下立判,不由得心生唏嘘。
太子一行人一路肃清阻碍,行至清溪书屋门前,缓缓驻足。他抬手解下腰间专属储君玉佩,玉坠落地脆响清越,斩断过往所有君臣父子名分,随后抬步直入大殿。
殿内灯火通明,康熙端坐上位,静静等候。
胤礽缓步上前,目光复杂,轻声唤道:“皇阿玛。”
见他仅带寥寥数人入内,并无重兵围困,康熙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保成,你终究还是来了。”
“我若不来,皇阿玛又该如何演完这场废储的戏码?”
胤礽笑意寒凉,字字带刺,“一辈子朝堂制衡,皇权要制衡,皇子要制衡,连亲生儿子也要层层算计。皇阿玛,你可曾预料过,会有今日这般局面?”
康熙欲言又止,望着儿子眼底刺骨的寒意,终究化作一声沉沉长叹。
“保成,莫要逼朕。”
铮然剑鸣乍响,胤礽长剑出鞘,寒光凛冽,利刃直指御座之上的帝王。满腔愤懑彻底爆发,怒极反诘:“逼?到底是谁在逼谁?”
“二伯万万不可!”
弘晖与弘春挺身挡在康熙身前,目光坚毅,连声哀求,竭力阻拦。
少年清亮的呼喊入耳,胤礽翻涌的杀意骤然一滞,滔天怒火强行压下。
他停下脚步,冷冷注视着上位的父皇,唇角勾起极尽悲凉的嘲讽:“时至今日,你竟还觉得,是我步步相逼?”
“何其可笑。”
“你做了几十年圣明慈父,我演了几十年温顺孝子。”
“四十载东宫沉浮,我眼睁睁看着你扶持大阿哥,又接连抬举诸位弟弟,借各方势力相互牵制,一点点蚕食我手中权柄。”
“你给诸皇子封爵分权,纵容他们结交朝臣、培植党羽,事事和稀泥,处处平衡算计。这数十年,我步步退让,事事隐忍,如今,我不愿再装,更不愿再忍。”
“放下长剑,”康熙避开他血泪交织的目光,强压心底翻涌波澜,以仅剩的父子情分轻声规劝,“朕许诺,保你余生安稳无忧。”
说罢,伸手将两名皇孙护在身后,示意二人安分静立。
这一场父子宿命对决,避无可避,只能坦然直面。
“如今想起父子情分,想起你不只是掌控天下的帝王?”胤礽句句讥讽,不留半分情面。
从讨源书屋到清溪书屋,短短一段路途,他却足足跋涉了漫长四十年。
“莫要再唤我保成。”
“从前那个纯良恭顺的保成,早就死在了日复一日的猜忌与制衡里。此刻站在这里的,只有胤礽,再无储君,再无孝子。”
康熙望着眼前满心愤恨、面目苍凉的儿子,忽然想起两年前前去圈禁大阿哥府中的往事。
彼时爱兰珠远嫁前夕,他探望幽禁的胤禔,满心愧疚想要弥补,换来的却是大儿子满眼的讥讽与嘲弄。
那一刻他才彻底清醒,亲手用帝王权术碾碎了所有父子温情。
一众成年皇子,于他而言,从来都是朝堂臣子,而非血脉至亲。
是他毕生钻研的制衡之术,是皇权至高无上的欲望,一点点磨灭了天家本就稀薄的亲情。
岁月磋磨,权欲噬心。
曾经风度斐然、朝野称颂的储君,被长年猜忌逼得满身戾气,沦为世人;
曾经意气风发、君临万方的帝王,被衰老与孤苦打磨,落得众叛亲离、孑然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