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七年的冬日寒意格外侵骨。
寒月十六就京城迎来入冬第一场落雪,漫天雪絮轻盈翻飞,恰似纷飞柳絮,将整座皇城笼在一片素白之中。
长乐苑内暖意融融,宜修听闻胤禛要外出巡视京畿,不由得神色惊惶:“你要亲自前往永定河巡查?”
胤禛扶着她落座,满脸的忧国忧民,“老话说瑞雪兆丰年,可雪势过盛反倒酿成祸事。眼下永定河河面尽数冰封,沿岸好几处村落遭了灾,冻伤者、遇难者多达数百人。灾情折子递入宫中,皇阿玛看罢龙颜大怒。”
他刻意压低话音,眼底透着几分异样光亮:“圣上盛怒之下气血翻涌,当场呕出鲜血,一时晕厥过去。”
宜修慌忙用锦帕捂住唇,“皇阿玛身子……”
“万幸弘晖处置得当,当即掐按人中,又取来苏合香酒缓缓喂服,再传太医入内施针施救。忙了大半宿,圣上咳出堵在喉间的血痰,神智总算彻底清醒过来。”
胤禛言语间连连夸赞弘晖至孝果敢,可眼底神色却耐人寻味。
宜修眸光清冷,嘴上的夸赞做得了表面文章,内里另有思量。
“既然圣体欠安,你还要接下这份差事外出?”
“永定河离京城不远,巡查范围也只在京畿周遭,算下来二十多天便能折返。”
胤禛自有盘算,若是一走便是两三月,他断然放心不下府中诸事。
此番巡查近在京郊,关联万千百姓生计,他当即领下旨意,借着探视之机,将为人子的礼数做得面面俱到。
不管心中真实想法如何,人前一副恪尽孝道的模样,半点挑不出差错。
康熙半阖双目,静静打量立在身前的胤禛。
老四心系民生、胸有丘壑,眼界与担当远胜其余皇子,唯独性情偏于冷硬。
倘若他日胤禛执掌天下,会如何对待往日同场争储的手足……
康熙心里清楚,乌雅氏近来频频兴风作浪,依仗的便是自己这份舐犊之情。
他始终是个父亲,狠不下心对亲生儿子痛下杀手,不愿身后诸子骨肉相残。
乌雅氏正是看穿了这一点,行事才愈发有恃无恐。
她千算万算,没料到贵妃行事雷厉风行,直接破了这层僵局。
乌雅氏体弱,接连受了掌掴,又被灌下苦寒黄连汤药,卧病在床,连起身都难。再加远在边关的胤禵归期无望,她再想搅弄风云,也不过是白费力气。
念及此处,康熙悠悠一叹,语气带着几分慵懒沙哑:“过来坐。”
胤禛眼眶微微泛红,依礼躬身行礼,抬目时满脸关切:“皇阿玛,几日不见,您明显清瘦了不少。”
康熙好似未曾留意他眼底的情意,淡淡抬手示意:“人上了年纪,本就是这般光景。”
一句话说得胤禛颇为尴尬。
君父龙体安康是朝野头等大事,适度问候是本分,可若关切过了头,容易被扣上窥伺圣体、心怀不轨的帽子。
他迟疑片刻,转而看向一旁的弘晖,“晖儿,往后要多尽心照拂你皇玛法。汤药进补、饮食忌口诸事,务必多向太医请教,万万不可疏忽。”
“行了,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康熙暗自腹诽平日里管束就够严苛,如今自己连喝口茶都要被盯着,当下出声打断。
胤禛连忙垂首应声:“儿臣谨记。”
“你……罢了。”康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望着眼前的胤禛,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表妹临终恳切嘱托的模样。自表妹离世、他刻意疏远这个儿子开始,父子之间便再无寻常温情,余下的,唯有君臣名分。
短暂的静默过后,康熙语气生硬地开口:“天寒地冻,外出巡查也多保重身子。”
胤禛先是一怔,随即心头翻涌起复杂心绪,脸上难掩欣喜,当即跪地叩首:“儿臣多谢皇阿玛挂怀。”
早已过了期盼父爱的年纪,可这一句简单叮嘱,依旧让他动容。
康熙摆了摆手:“去吧。”身为帝王,江山社稷永远是头等要务;可身为父亲,与亲子生疏至此,终究难免心生怅惘。他望着胤禛渐行渐远的背影,转头看向弘晖,低声问道:“你来说说,朕这一生,算如何?”
弘晖抬眼望向窗外漫天飞雪,语气坦然:“皇玛法想听实话,还是场面话?”
“先说说假话。”
“也就寻常水准罢了。”
“那真话呢?”
“依旧只是寻常。”
康熙蜡黄的面容上扯出一抹笑意,祖孙二人相视莞尔:“你这孩子,倒是实在。”
为君、为父,放在天下苍生与皇室宗亲面前,都只能算作中等。
算不上千古明君,却也绝非昏聩之主。
多少人庸碌一生连及格线都触碰不到,更有帝王落得遗臭万年的下场。能得一句“寻常”,于他而言,已然算是圆满。
“是啊,不过寻常罢了。”康熙抬目远眺,心口隐隐泛起酸涩,颤巍巍抬手搭在弘晖肩头,声音满是寂寥,“替我去看看他们吧。我……想他们了。”
弘晖别过头,滚烫的泪珠悄然滚落。二伯娘离世的一幕幕犹在眼前,他实在没法违心称颂康熙一生功绩。
相伴祖孙多年,看着昔日威严的皇玛法日渐衰弱,连说话都气力不足,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圣上呕血病倒的消息,被宫中严密封锁了整整六日。
帝王久不临朝,太医频繁出入清溪书屋,流言蜚语早已暗中蔓延。
索性不再遮掩,第七日康熙授意尚书房联合太医院张贴告示,昭告天下圣体违和。
一时间,全国各地督抚、文武官吏的请安奏折如同飞雪一般涌入京城。
弘晖与弘春翻看这些折子,只觉眼花缭乱。众人笔下辞藻华丽,句句皆是殷切问候,文末必定称颂圣德、祈求龙体早日康复,字字句句看着一派赤诚。
可私底下,朝野上下人人暗自打探虚实,种种小道消息都指向一处:圣上此番病重,恐怕再难痊愈。
文武百官纷纷开始为自己谋划后路,日日翘首以盼,只盼康熙早日册立储君,定下山川社稷的未来,也好让众人不再心神惶惶、左右徘徊。
千里之外的西北前线,胤禵满心憋屈。
陕甘总督年羹尧手握全军粮草补给大权,行事张扬跋扈,几番言语挤兑,直让他面色僵冷又无可奈何。
他若敢公然翻脸,年羹尧便能断了军中粮饷,数万将士都要跟着挨饿。
早前岳兴阿、永谦二人还时常吐槽年羹尧目中无人,现下一改态度,暗中暗自乐见其成,还时不时撺掇年羹尧去找胤禵的麻烦。
年羹尧早从年世兰处得知,胤禛与胤禵这对一母同胞的兄弟早已势同水火。他一心想要在胤禛面前表足忠心,自然乐得借机发难。
尤其听闻圣上将胤禵改授抚远大将军,又迟迟不许其回京,年羹尧更是来了劲头。
一日十二个时辰,总能找出由头挑刺,粮草调度、兵器修缮、军属抚恤、军纪整肃,桩桩件件都要严苛盘问。
全军上下但凡见到年羹尧前来巡查,无不心惊胆战,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差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