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乱云横空，凛冽风雪卷着寒气在半空盘旋呼啸。
宜修一行人迁入圆明园安顿的第五日，畅春园接二连三传出一道道御旨，朝堂之上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旨意明言，斥责王掞年迈昏聩，党附废太子胤礽、心怀异念，辜负帝王多年信任，当即削去其文华殿大学士一职，令其子代为远赴黑龙江充军效力。
上书房大臣马齐，因处置福建民变一事独断专行，平日办差也多有疏漏，一并革除领侍卫内大臣、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等诸多头衔，交由刑部彻查议罪。
连随侍帝王多年的张廷玉，也被指平日行事敷衍、并无实绩，念在未曾犯下大错，降职两级，暂且留在上书房当差，戴罪观望。
一时间御前近臣接连遭贬，唯有方苞与赵御史二人安然无恙。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惊悸，心中已然猜出帝王用意：
圣上这是故意将一众能臣先推入险境，实则是为日后新君铺路，留出让新君施恩收拢人心的余地。看来龙体欠安一事，远比外界揣测的还要严重。
宜修听闻一连串人事变动，心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靠着赵御史传递的消息，大致看透了康熙明惩暗保的盘算，可此番接连流放、革职、贬官的动作，掀起的动荡远远超出预想。
京中大小官员人人自危，为求自保，也为提前押注未来局势，私下相互奔走串联，整座京城彻底陷入混乱。
此刻胤禛远在永定河巡查灾情，纵有万般焦灼，宜修也只能按捺心绪静静等待。
皇家惯例的千叟宴尚且未曾筹办，想来老爷子身子底子仍在，理应还能支撑数年。
可眼下局势错综复杂，各方势力交错纠缠，和记忆里的轨迹截然不同，再想凭着过往经验揣测圣意，已然行不通。
几番反复斟酌权衡，望着庭院里嬉笑打闹的孩子们，宜修咬紧牙关，不再犹豫，当即传唤高无庸进前。
“即刻派人快马回京，传信给五格与策定，命二人率领亲兵、家丁赶赴圆明园外围驻守防卫。另外送信给十三爷，嘱他多加留心京城各方动静，切莫松懈。”
高无庸面露迟疑：“主子，这……”
“不必多问，速速照办！”宜修语气坚决，不容置喙。
“奴才遵旨！”
高无庸领命退下，宜修抬眸望向漫天飞雪，眸光沉凝锐利。
当年康熙四十二年府邸遭人突袭围困的惨状历历在目，绝不能让旧事再度上演。
府中上下都倚仗自己，她万万乱不得、怕不得。念及此刻远在外地的胤禛，她心底又气又无奈，偏生在这风雨飘摇的紧要关头，人却不在身边。
清溪书屋内，康熙半眯着双眼，望着眼前两道朦胧身影，喉间一阵剧烈咳嗽。
魏珠连忙奉上温热红枣茶，康熙仰头一饮而尽，才勉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血气。
“万岁爷，明德格格与宁楚克格格亲手做了豌豆黄，您尝尝鲜吧？”梁九功端着精致食盒，小心翼翼上前回话。
正在伏案协助处理奏折的弘晖、弘春见状，连忙快步围上来，满脸担忧。
“咳咳……”康熙悄悄将染了血迹的丝帕藏好，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过两个孙儿的肩头，示意二人不必惊慌。
自中风之后，他左半边身子行动不，往日尚能一连批阅两个时辰奏折，如今连字迹都看得模糊不清。
所幸弘晖、弘春自幼伴驾习字，笔意与他极为相似，再加上有方苞从旁把关协助，朝堂文书才得以正常处置。
肩上重担看似轻了不少，可岁月无情，躯体衰败的迹象一日胜过一日，康熙自己也清楚，余下的时日怕是不多了。
稍稍平复气息，他慵懒倚靠在暖榻上，开口问起胤禩近期的动向。
得知胤禩闭门谢客、足不出府，也不曾接见任何外客，康熙微微蹙眉，眼底闪过一丝幽深光亮，旋即摇头苦笑。
老八八面玲珑，最擅笼络人心，朝野上下不少官员都愿意追随他，可这也恰恰成了他最大的短板。
朝堂吏治积弊深重，大小官员多少都存有私弊，将来继位之君，必须有铁面无私的魄力，大刀阔斧整顿朝纲、肃清积弊。
这份杀伐决断，偏偏是胤禩所欠缺的。
寒月初六，塞外寒风骤起，畅春园内外雾凇满枝，一片静谧素白。
正在永定河一带巡查的胤禛，忽然接到宫中传下的谕旨：圣上免去他内务府总管差事，以及兼管刑部、户部的职权。
短短时间里，户、刑、兵、工几部迎来大规模人事更迭，胤禛安插在各部的心腹折损大半。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大受冲击，心绪久久难平。
片刻过后，胤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心底的慌乱，召来同行的邬思道，二人步履沉重地回到临时驻馆。
“四爷，务必稳住心神。”邬思道压低声音，面上却难掩笑意，连连拱手道贺，“如今大局，已然定了。”
胤禛闻言一怔：“此话怎讲？”
“自古成事之道，是**将欲取之，必先予之**。”邬思道轻抚长须，语带提点，“四爷，您该好好学学万岁爷的帝王心术。圣上清明通透，反倒是您一时看不透了。”
“我？看不透？”胤禛眉头紧锁，似有所悟，却又像隔着一层薄雾，始终摸不透内里关节。
邬思道收敛笑意，神色变得郑重：“圣体日渐衰微，诸皇子夺嫡之争愈演愈烈，朝堂党派林立，人人都想着保全自身、谋求高升。圣上此番接连贬斥朝中能臣、贤吏，表面看是厌弃打压，实则是用心良苦。先将这些得力官员降罪搁置，待到新君登基，再一一赦免起复，是一份天大的恩典，既能留住治国栋梁，又能帮新君收拢人心。”
改朝换代之际风波四起，康熙是用这般四两拨千斤的手段，稳稳掌控全局。一番话点醒梦中人，胤禛这才彻底领会帝王的深谋远虑。
风波未平，康熙又在暗处召见了胤祥。望着这个自一废太子后一直低调避祸的儿子，他久久沉默不语。胤祥看着父皇苍老孱弱的模样，眼眶通红，泪水止不住滚落，心中满是酸楚。
“十三儿，往日朕对你多有猜忌，也是身不由己，你要体谅朕的难处。”
“皇阿玛言重了，儿臣从未记挂在心。”
“王朝兴盛，需有贤臣辅佐。往后匡扶社稷、辅佐新君的重任，要落在你身上。朕信你，你定能担得起。”
胤祥身子微微一颤，心中豁然明了：父皇选定继位之人，想来是四哥。
“世人皆说天家无骨肉亲情，可朕特意将托孤重任交予你，正是看重你与老四手足情深。”康熙喘息渐促，语气恳切而凝重，“大清万里江山，朕就此托付给你们兄弟二人。切记，莫让朕失望，也莫辜负列祖列宗的基业！”
胤祥跪地叩首，立誓明志：“儿臣定谨遵圣谕，拼死护佑新君安稳登基，守护大清江山永世太平！”
送走胤祥，康熙心神稍稍松懈，身体的不适感也越发强烈。可他心中还有一桩心事未曾交代，强撑着精神等待来人。
另一边，贵妃一路心惊胆战赶往清溪书屋，脚下数次踉跄险些摔倒。梁九功连忙伸手搀扶，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宽慰：“娘娘放宽心，一切安好。”
寒冬腊月里，贵妃后背被冷汗浸透，听闻此言，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轻轻点头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