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浪浪没说话。
“新地方在哪？我送你。”
“不用。”段浪浪说，“东西不多，我借个板车就行。”
韩卫民站了一会儿，忽然说：“灵境胡同有间厢房空着，你和小丁可以住。”
段浪浪动作一顿，抬起头：“韩厂长，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能一直靠您。”
“不是靠我，是互相帮助。”韩卫民说，“你工作认真负责，这是你应得的。”
段浪浪摇摇头：“我已经欠您很多了。这次，我想靠自己。”
韩卫民看着段浪浪倔强的眼神，知道再劝也没用，便点了点头：“行，有需要随时开口。”
搬家很简单，一个板车就拉完了全部家当。新家在一条偏僻的小胡同里，房子确实小，但段浪浪收拾得干干净净。
只是，小丁上学成了问题。新家离红星小学有三里多地，孩子每天得走半个多小时。
段浪浪想给他转学到附近的学校，可跑了一个星期，都没办下来。
这天下午，段浪浪提前下班，又去了趟街道小学。接待她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办事员。
“同志，转学的事真办不了。”办事员不耐烦地说，“你们户口不在这片，按规定不能收。”
“可我们现在住这里啊。”段浪浪说。
“那也不行。”办事员摇头，“除非有单位证明，或者街道介绍信。”
段浪浪又跑去街道办，得到的答复是：需要工厂出具证明，证明她确实在这里工作居住。
她回到轧钢厂，找到人事科。科长新来的姓张，是个秃顶的老头。
“小段啊，这个证明不好开。”张科长慢条斯理地说，“你住哪里，跟工作有什么关系？厂里开这个证明，是要负责的。”
“张科长，我就是需要个证明，让孩子上学。”段浪浪尽量客气地说。
“我知道，我知道。”张科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是厂里有规定，不能随便开这种证明。除非……你有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
张科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比如，你是厂里的先进工作者，或者有领导特批。”
段浪浪明白了。她转身离开，直接去了韩卫民办公室。
听完段浪浪的话，韩卫民二话不说，拿起电话拨通了人事科。
“张科长吗？我是韩卫民。段浪浪同志的证明，你给她开一下。对，就说是我说的。有什么问题，我来负责。”
挂了电话，韩卫民对段浪浪说：“去办吧。”
“谢谢厂长。”段浪浪心里百味杂陈。
“别谢了。”韩卫民摆摆手，“孩子上学是大事。赶紧去。”
有了韩卫民的电话，证明很快开出来了。段浪浪拿着证明跑前跑后，终于在周五下午办妥了转学手续。
小丁下周一就能去新学校报到。
段浪浪松了口气，觉得生活终于要回到正轨了。
可她没想到，麻烦才刚刚开始。
周日上午，段浪浪在家洗衣服，忽然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愣住了。
潘高成站在门外，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
“段浪浪同志，好久不见啊。”
段浪浪脸色一沉：“潘主任，有事吗？”
“听说你搬家了，我来看看。”潘高成探头往院里瞧，“哟，这地方不错啊，就是小了点。”
“您有事说事。”段浪浪挡在门口，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潘高成也不恼，笑眯眯地说：“是这样，我听说了你弟弟转学的事。巧了，街道小学的刘校长，是我老同学。你要是需要帮忙，我可以打个招呼。”
段浪浪警惕地看着他：“不用了，已经办好了。”
“办好了？”潘高成故作惊讶，“可我听说，那边学校不肯收啊。是不是户口的问题？这个我能解决。”
“真的不用。”段浪浪语气生硬，“潘主任，要是没别的事，我要洗衣服了。”
“哎，别急着赶人啊。”潘高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段浪浪，我知道你现在跟着韩卫民，觉得自己有靠山了。但你别忘了，强龙不压地头蛇。韩卫民再厉害，也是厂子里的事。在街道这一亩三分地，还是我说了算。”
段浪浪冷冷地看着他：“潘主任，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咱们可以做笔交易。”潘高成说，“你弟弟转学的事，我帮你彻底解决。以后在学校，没人敢欺负他。你呢，帮我个小忙。”
“什么忙？”
潘高成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韩卫民最近在跟区里谈一个大项目，我想知道他的底价。你天天在他身边，肯定能听到。”
段浪浪简直要气笑了：“潘主任，您让我当间谍？”
“话别说那么难听。”潘高成说，“就是打听打听。事成之后，我给你一百块钱。怎么样？”
段浪浪盯着潘高成那张油腻的脸，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潘主任，我段浪浪虽然穷，但还没穷到出卖良心的地步。”她一字一句地说，“您请回吧。以后也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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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高成的脸沉了下来：“段浪浪，你别给脸不要脸。得罪了我，没你好果子吃。”
“我等着。”段浪浪说完，砰地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潘高成的骂声：“臭娘们，等着瞧！”
之后段浪浪接小丁放学时，发现孩子眼睛又红了。
“怎么了？”她心里一紧。
小丁低着头不说话。问了半天，才抽抽噎噎地说：“新学校的同学说……说我是走后门进来的……还说姐姐跟校长……跟校长……”
段浪浪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她拉着小丁就往学校走。
“姐，你去哪？”
“找你们校长。”
校长办公室在二楼。段浪浪敲门进去时，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看文件。
“您是刘校长？”段浪浪问。
男人抬起头：“我是。你是？”
“我是段小丁的姐姐。”段浪浪说，“我想问问，学校里是不是有人传闲话，说我弟弟是走后门进来的？”
刘校长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这个……孩子们的话，不能当真。”
“不能当真？”段浪浪冷笑，“刘校长，我弟弟转学的手续齐全，没有任何问题。为什么会有这种谣言？是不是有人跟您打过招呼？”
刘校长有些不自在：“段浪浪同志，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听说，您跟潘高成主任是老同学。”段浪浪盯着他的眼睛，“是不是他让您‘照顾’我弟弟的？”
刘校长脸色一变，站起身：“段浪浪同志，没有证据的话不要乱说！你弟弟转学是符合规定的，我们学校欢迎他。至于同学们的话，我会批评教育。现在请你离开，我要办公了。”
段浪浪知道问不出什么了，便拉着小丁离开了学校。
回家的路上，小丁小声说：“姐，要不……要不我不上学了。”
“胡说！”段浪浪厉声道，“学必须上！不仅上，还要好好上，考出个样来给他们看看！”
话虽这么说，但段浪浪心里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潘高成这是要慢慢折磨他们，逼她就范。
段浪浪想起在部队的时候，指导员说过：“段浪浪，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倔。有时候，适当的退让不是懦弱，而是智慧。”
可是她该退让吗？向潘高成那种人低头？
不，绝不。
可是小丁怎么办？孩子才八岁，就要承受这些恶意。
段浪浪想起那个沉稳果断的男人，总是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可是这一次，她能去找他吗？
她已经欠他太多了。再欠下去，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段浪浪立刻警觉起来。她轻轻下床，从门后摸出一根木棍——那是她防身用的。
透过门缝，她看见院子里有个黑影，正蹑手蹑脚地往屋里摸。
是小偷？还是潘高成派来的人？
段浪浪握紧木棍，屏住呼吸。等那黑影靠近门边时，她猛地拉开门，一棍子砸了过去！
“哎哟！”黑影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段浪浪打开灯，看清了来人——是个瘦小的男人，尖嘴猴腮，正是上次在西山跟踪他们的那个人。
这人劳教几个月，已经被放出来了。
“又是你！”段浪浪一脚踩在他胸口，“说！谁派你来的！”
男人疼得龇牙咧嘴：“没……没人派我……我就是想偷点东西……”
“偷东西？”段浪浪用力一踩，“三更半夜，摸到卧室门口偷东西？你当我傻？”
“我……我真……”
段浪浪蹲下身，从男人怀里摸出一把匕首，还有一个小纸包。她打开纸包闻了闻，脸色骤变——是迷药。
“好啊，还想用这招。”段浪浪声音冷得像冰，“上次的教训没吃够？”
男人吓得浑身发抖：“姐……姐姐饶命……是潘主任……潘主任让我来的……他说……他说把你迷晕了，拍几张照片……这样你就不敢不听他的了……”
段浪浪站起身，拿出绳子把男人捆了个结实，然后对小丁说：“去，打电话给韩叔叔。”
小丁愣了一下，赶紧跑出去。胡同口有个公用电话，还没关门。
很快，韩卫民开车赶到了。跟他一起来的还有梁拉娣。
看到被捆成粽子的男人，韩卫民眉头紧皱：“又是潘高成？”
段浪浪把纸包递给他：“迷药。想拍照片威胁我。”
韩卫民接过看了看，脸色沉了下来。他对梁拉娣说：“拉娣，把人送派出所。把潘高成指使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
“明白。”梁拉娣像拎小鸡一样拎起那男人，拖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韩卫民和段浪浪姐弟。
“你没事吧？”韩卫民问。
“没事。”段浪浪说，但声音有些发颤。
韩卫民看着她苍白的脸，叹了口气：“段浪浪，你这样不行。”
“我知道。”段浪浪低下头，“可是我……”
“搬去灵境胡同吧。”韩卫民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小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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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浪浪抬起头，眼睛红了：“韩厂长，我……”
“别说了。”韩卫民摆摆手，“这次听我的。我会让潘高成付出代价。”
小丁拉着姐姐的手：“姐，咱们去吧。我害怕……”
段浪浪看着弟弟惊恐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
秦淮茹把浪花苑收拾出来，于海棠拿来了新被褥，杨佳杨静帮着小丁整理书包。
饭桌上，薛洁给段浪浪夹了块红烧肉：“浪浪姐，以后这儿就是你家。谁再敢欺负你，咱们姐妹一起上。”
梁拉娣也点头：“对。潘高成那种货色，我一只手就能摆平。”
段浪浪看着这一张张真诚的脸，眼眶发热。她举起酒杯：“谢谢大家。我段浪浪不会说话，但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了。”
韩卫民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夜深了，韩卫民来找段浪浪，递给她一支烟：“抽吗？”
段浪浪摇摇头：“不会。”
韩卫民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还在想潘高成的事？”
“嗯。”段浪浪说，“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我知道。”韩卫民说，“所以我准备主动出击。”
段浪浪看向他：“您有办法？”
韩卫民吐出一口烟：“潘高成在街道干了十几年，手脚不会干净。我已经让人去查了，找到证据，他就得进去。”
段浪浪愣了一下：“您……您是为了我？”
“不全是。”韩卫民看着远处，“这种人留着是个祸害。早该收拾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段浪浪忽然说：“韩厂长，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问。”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段浪浪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您帮过很多人。但对我……不一样。”
韩卫民笑了笑：“哪里不一样？”
“我也说不清。”段浪浪低下头，“就是感觉不一样。”
韩卫民吸了口烟，慢慢说：“段浪浪，你知道吗？你很吸引人。”
段浪浪抬起头。
“倔，不服输，认死理。”韩卫民说，“我想帮你，是不想看你走弯路，希望你能走得更远。”
段浪浪的眼睛湿润了。她用力点头：“我会的。我一定会走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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