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对于金子毓而言，这一年，是她人生中最忙碌、也最甜蜜的一年。
金氏大小姐的婚事，不是小事。聘礼、嫁妆、婚服、礼节、宾客名单……桩桩件件，都要她亲自过目。
金夫人虽帮着打理，却也有意让她多经手些，说是“嫁了人，总要学着当家”。
金子毓便日日泡在这些琐事里，偶尔累了，便拿出江澄的信来看。
他倒是勤快，每月至少三封信，从不间断。
信上写的都是些琐碎小事——今日练了什么剑，明日要去哪里巡视，后日阿娘又催他准备婚事了。
字迹潦草，措辞直白，偶尔还会出现几个涂改的墨团，一看就是写的时候心不在焉。
可金子毓每次看，都会忍不住弯起嘴角。
那个傻子。
她给他回信，比他更勤快。五日一封，从不间断。信上写的也是些琐事——今日选了什么样的料子做嫁衣，明日试戴哪套头面更合适，后日阿娘又教了她什么管家之道。
她从不写“想你”，可每一封信里，都藏着这三个字。
江澄也从不写“想你”，可每一封信的落款处，那越来越潦草、越来越用力的签名，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年，三百多个日夜，就这样在书信往来中，悄然流逝。
终于，婚期到了。
三月初八，宜嫁娶，宜开市，宜纳采。
两家商量好了，婚礼在金麟台办。
这一天，整个金麟台从凌晨就开始忙碌起来。
金子毓被侍女们从床上挖起来时，天还黑着。
她迷迷糊糊地被按在妆台前，任由那些手巧的侍女们在她脸上、头上忙活。
描眉、点唇、敷粉、绾髻、插钗……一道道工序下来，等她终于清醒过来时，铜镜里已映出一个盛装华服的新娘子。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那身嫁衣，是她和江澄一起设计的。
是的，江澄。
那个看起来冷硬不通文墨的人，在画嫁衣裳样时，却出乎意料地认真。
他寄来厚厚一叠纸，上面画满了各种样式——裙摆要几层，腰线要多高，袖口用什么纹样，他都一一标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那版定稿上，还有他歪歪扭扭的批注：
“领口不要太低，风大容易着凉。”
“袖子不要太宽，做事不方便。”
“腰收一点，你穿好看。”
金子毓当时看着那封信，笑了很久。
笑完之后，眼眶却有些发酸。
如今，这件按照他的心意、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嫁衣，就穿在她身上。
大红色的缎面上，用金线绣满了缠枝牡丹和比翼鸟纹，裙摆层层叠叠，铺开来像一朵盛放的牡丹。
领口不高不低，刚好露出她一截白皙纤细的颈项。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将她玲珑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小姐真好看。”绵绵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姑爷要是看见了，肯定要傻掉。”
金子毓忍不住笑了。
傻掉？
他本来就傻。
吉时将近，金子毓被扶着站了起来。嫁衣太重，她险些踉跄一下，被身旁的侍女及时扶住。
“小姐小心。”
金子毓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向外走去。
金麟台的正殿内，已坐满了宾客。
金子轩一身红色吉服，端坐于主位之上。
他今日是嫁妹，也是娶妻——双喜临门，金麟台今日要同时办两场婚事。他作为兄长兼新郎，责任最重，此刻面上虽从容，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金子瑶坐在他身侧，一身青色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温润端方。
他是金氏二公子，今日既要帮着大哥操持，也要招待自己的两位义兄——泽芜君蓝曦臣和赤峰尊聂明玦。
蓝曦臣坐在宾客席首位，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他身侧的蓝忘机依旧清冷如霜，只是那目光，偶尔会扫过站在云梦江氏席位上的某个人。
聂明玦坐在蓝曦臣身侧，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刚毅，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凌厉气息。
他是今日来得最早的一批宾客之一——不为别的，只为给义弟金子瑶撑场面。
云梦江氏的席位上，江枫眠和虞紫鸢端坐着。
今日是他们娶儿媳的日子，也是他们嫁女的日子——江厌离今日，也要嫁入金麟台。
老夫妻二人面上含笑，眼底却藏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尤其是虞紫鸢，望向金夫人的目光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
而江澄……
江澄站在云梦江氏席位的最前方，一身大红色吉服，衬得他面如冠玉、俊朗非凡。
他今日是新郎，本该满面春风，可此刻他的目光，却死死盯着大殿的入口处，连眨眼都舍不得眨。
魏无羡站在他身侧，今日难得地穿了一身正经衣裳，只是那脸上依旧挂着几分痞气。他用手肘撞了撞江澄，压低声音道：
“喂，别看了，再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江澄没有理他。
他只是在等。
等那个人出现。
吉时已到。
礼官高唱：“吉时已到——请新娘子——”
大殿的门，缓缓打开。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将那两道纤细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两位新娘同时从大殿进门，江厌离的身上穿的是金子轩亲自设计的嫁衣。
金子毓站在门槛内，一袭大红嫁衣，头戴凤冠，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红纱。
那红纱很薄，隐约能看见底下的面容——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唇若点朱，肤如凝脂。
她微微抬眸，目光越过层层人群，准确地落在那道红色的身影上。
四目相对。
江澄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次她穿嫁衣的样子，可真正看到的那一刻，他才发现，所有的想象，都不及眼前这一幕的万分之一。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盛放的牡丹，雍容华贵，明艳不可方物。
可那双望向他的眼睛，却清澈得像一汪春水，含着几分羞涩，几分期待，还有几分……只有他才能读懂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