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冬日来得悄无声息,长江江面凝起薄冰,焦山炮台的炉火依旧昼夜不熄。草原秘密通道试运行顺利,三河骏马与硝石原料源源不断运抵江南,兵工厂的机床重新轰鸣;北方长城沿线僵持不下,清廷精锐折损过半,再无南征之力;内部民心渐稳,抚恤与春耕步入正轨,复国军终于迎来了开战以来最安稳的一段岁月。
可这份安稳,从来都只是表象。
南洋的深海之下,殖民帝国的獠牙已然转向,一场针对复国军、针对整个东亚海权的战略绞杀,正在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密室中悄然敲定。
苏禄群岛的战火从未熄灭。苏丹率领残部退守深山密林,依托复国军秘密运送的火枪与火药,与荷兰占领军展开无休止的游击战。丛林伏击、夜袭据点、截断补给,让占据主岛的荷兰士兵疲于奔命,伤亡节节攀升。而复国军不顾自身艰难,持续跨海援助的举动,更是彻底激怒了巴达维亚的荷兰殖民高层。
最初,荷兰东印度公司奉行逐岛占领、全面清剿的野蛮策略,妄图以重兵踏平苏禄每一座岛屿,彻底扑灭反抗火种。可数月血战下来,荷兰人猛然惊醒:南洋岛屿星罗棋布,丛林密布,海岸线漫长,分兵驻守只会耗尽兵力、徒耗军费,复国军的海上援助更是防不胜防。
付出惨重代价后,巴达维亚总部终于下达了全新指令——全面战略调整。
这一决策,彻底改变了南洋的战争格局,也将复国军推向了更深的险境。
荷兰人放弃了地毯式占领,转而推行以点控海、封锁绞杀的核心方略:
收缩兵力,放弃偏远小岛,集中全部驻军固守苏禄主岛、望加锡、巴达维亚三大核心据点,修筑钢筋混凝土要塞、深水军港与岸防重炮,打造永久性军事基地;调动全部现役战船,封锁马六甲海峡、巴士海峡、苏禄海三大核心航道,所有过往商船一律盘查扣押,彻底切断复国军与苏禄残部的海上联络,断绝南洋一切外援通道。
凭借坚船利炮与少数精锐驻军,荷兰人以极小的代价,牢牢掌控了整个西太平洋的制海权。苏禄残部被死死困在深山,粮弹日渐枯竭;复国军的南洋航线被彻底锁死,仅剩的海上贸易与原料输送渠道,尽数断绝。
而这,仅仅是荷兰战略调整的第一步。
巴达维亚总督府的密室中,东印度公司高层围坐在铺满海图的长桌前,雪茄的烟雾弥漫在空气里,冰冷的算计取代了战场的喧嚣。一份长达数十页的战略报告,被加急送往万里之外的荷兰海牙国会,字字句句,都直指复国军的命脉。
报告核心只有一个:放弃单纯的南洋殖民,直接介入中国内战,联合清廷,剿灭复国军。
荷兰人早已看透天下格局:清廷坐拥中原腹地,人口亿万,物产丰饶,却腐朽僵化,海权薄弱;复国军占据江南富庶之地,拥有先进火器与顽强战力,却孤悬东南,海防空虚,是荷兰垄断远东贸易的最大障碍。
报告中直言不讳:只要协助清廷彻底消灭赵罗的复国军,荷兰便可向康熙索要远东贸易垄断权——独揽中国丝绸、茶叶、瓷器的海外出口,独占南洋与中国的全部通商口岸,将整个东亚的商业利益,尽数收入囊中。这一笔利益,远超占领十个苏禄群岛。
这是殖民帝国最赤裸的利益交换,也是复国军最致命的生死危机。
消息传回欧洲,荷兰国会迅速召开紧急会议。面对远东唾手可得的巨额财富,国会议员们几乎全票通过了这一战略提案,原则上批准东印度公司扩大远东军事存在,默许其联合清廷、武力干预中国内战。
但国会的态度冰冷而现实:军费自筹,国库不拨一分一毫。
荷兰本土深陷欧洲争霸,财政拮据,无力为远东战事输血。所有扩军、造舰、作战的开销,全部由东印度公司自行承担。
这一限制,并未难住贪婪的殖民商人。东印度公司当即制定了两套残酷的筹款方案,以血与火堆砌军费:
其一,加倍压榨亚洲殖民地。加大香料、蔗糖、棉花的掠夺力度,对爪哇、马来亚土着征收重税,强征劳役,以血腥掠夺填补军费窟窿;
其二,深化对日军火贸易。抓住德川幕府技术自立、扩军备战的野心,向日本倾销最先进的后装火枪、青铜野战炮、舰船图纸与造船工艺,换取日本储量惊人的铜料、白银与黄金——而这些硬通货,正是荷兰造舰、扩军的核心资本。
日荷勾结,至此彻底绑定。日本用矿产换取强军利器,荷兰用军火换取战争经费,两大势力一东一南,形成了钳制复国军的致命包围圈。
更让人心惊的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已下令阿姆斯特丹、鹿特丹两大造船厂开足马力,建造新一代三级战列舰与快速巡航舰。这批舰队配备最新式的线膛舰炮、蒸汽辅助动力,火力与机动性远超现役战船,预计两年之内便可全部完工,横渡印度洋,抵达远东战场。
届时,荷兰将拥有东亚海域无可匹敌的海上霸权,联手清廷,足以将复国军的东南沿海碾为平地。
这份关乎生死的绝密情报,被复国军军情处潜伏在巴达维亚的华商密探、苏禄残部的海上斥候,拼拼凑凑、九死一生传回江南。当厚厚的密报摆在赵罗的案头时,江南短暂的暖阳,瞬间被彻骨的寒意吞没。
焦山统帅部的暖炉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帐内的凝重。赵罗、范·海斯特、沈锐、海防总兵四人围坐案前,逐字逐句翻看密报,无人说话,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范·海斯特作为欧洲人,最懂荷兰的殖民逻辑,他指尖重重敲在“联清灭复”四个字上,声音低沉而冷峻:“将军,这是死局。荷兰人从不做亏本买卖,他们要的不是苏禄,是整个中国的贸易。一旦清廷与荷兰结盟,清军出陆,荷兰出舰,我们的长江防线、东南沿海,将同时遭受夹击。”
沈锐攥紧拳头,面色铁青:“荷兰新舰队两年后抵达,这两年是我们最后的窗口期。可我们的海军只有几艘快船,岸防炮还是老旧的元年式,连一艘正经的战舰都没有,拿什么挡?”
海防总兵更是满面愁容:“航道被封,苏禄被困,我们的海上退路彻底断了。荷兰人以点控海,我们连派船援助都做不到,只能坐视苏禄覆灭,坐视日荷勾结坐大。”
赵罗沉默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东南方向的茫茫大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情报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即将落地的现实。
北方清廷虽困,却依旧是中原正统;南方荷兰虎视眈眈,欲借清廷之手斩草除根;东方日本背靠荷兰,疯狂扩军,觊觎琉球朝鲜;复国军看似赢得了喘息,实则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困在江南一隅。
草原通道能解原料之急,却解不了海权之困;
军工研发能追技术之步,却追不上舰队之速;
内部稳定能安民心之本,却挡不住殖民之锋。
荷兰的战略调整,掐断了复国军的海上生路,联手清廷的阴谋,更是直指复国大业的根基。两年时间,看似漫长,对于百废待兴的江南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
良久,赵罗缓缓抬眼,目光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传我命令,三件事,刻不容缓。
第一,海防全线升级,闽粤、海南岛、雷州半岛所有岸防炮台昼夜赶工,优先铸造重型岸防炮,征集沿海渔船组建民兵水师,寸土不让,死守海疆;
第二,加大草原通道运输力度,优先运回硝石、皮革,全力保障范先生的下一代武器研发,抢在荷兰舰队抵达前,完成火器换代;
第三,军情处加派密探,渗透巴达维亚与日本长崎,紧盯日荷军火贸易、荷兰造舰进度,同时联络苏禄残部,让他们化整为零,坚持游击,拖住荷兰兵力。”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字字千钧:
“荷兰想联清灭我,康熙想借洋复国,日本想坐收渔利……天下群雄,皆把我江南当作砧板上的鱼肉。但我赵罗,复国军万千将士,江南千万百姓,绝不会任人宰割。”
帐内众人齐齐起身,抱拳领命。
窗外的江风卷着寒意吹入营帐,吹动案上的密报,也吹动了焦山之巅的战旗。
江南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荷兰的战略转向,日荷的深度勾结,联清的致命阴谋,新舰队的远洋而来,如同四座大山,压在复国军的头顶。
赵罗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冰封的长江,望着远方的天际。
他知道,从荷兰调整战略的那一刻起,复国军的生存危机,已经从陆地上的厮杀,变成了海权与国运的终极博弈。
两年时间,是生死倒计时。
赢,则守住江南,逆天改命;
输,则国破家亡,万劫不复。
南洋的风浪,欧洲的舰船,东洋的野心,中原的虎狼,尽数汇聚而来。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略暗战,才刚刚拉开最残酷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