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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11章 日本的中立
    江户城的暮冬,寒樱未开,鹅毛大雪裹着凛冽的海风,笼罩着德川幕府的御所。这座掌控日本列岛的权力核心,自荷兰宣战之初便始终紧绷着神经,德川幕府早已将全部筹码押在了荷兰身上,笃定坚船利炮的荷兰舰队能轻松碾灭复国军与郑氏势力,届时日本便可借着同盟之便,染指东南沿海贸易,甚至瓜分台湾岛的利益。

    可澎湖血战的捷报,如同一块冰石,狠狠砸进了江户的权力池塘,激起了翻天覆地的波澜。

    荷兰远东舰队主力受挫、旗舰沉没、狼狈撤退的消息,经由长崎荷兰商馆、琉球贡船、秘密华商三条渠道,几乎同时传入江户城。原本一边倒支持荷兰的幕府决策层,瞬间陷入了剧烈的分裂与摇摆。

    御所之内的老中会议上,炭火熊熊,却驱不散殿内的刺骨寒意。以幕府大老松平康元为首的保守派,与以首席老中井伊直澄为首的激进派,当着年幼将军德川家继的面,展开了唇枪舌剑的激烈争辩。

    井伊直澄按刀而立,面色涨红,声嘶力竭地主张履约出兵:“荷兰乃西洋第一强国,舰队纵横四海,澎湖之败不过一时疏忽!我幕府已与荷兰定下密约,若此时背约,必遭红毛报复!且复国军、郑氏皆为丧家之犬,灭之易如反掌,届时我大日本可得闽浙贸易之利、台湾硫磺之资,此乃千载难逢的扩张良机!”

    他代表着幕府内部的好战势力,一心想借对外战争转移国内矛盾,扩张幕府权威,攫取海外利益。在他眼中,复国军与郑氏的澎湖惨胜,不过是回光返照。

    可松平康元却捻着胡须,面色沉稳,步步驳斥:“井伊大人糊涂!你只看荷兰之强,却未看夏郑之坚!澎湖一战,复国军以鱼雷、水雷以弱胜强,郑氏水师死战不退,此等战力,绝非易与之辈!且江南、台湾合盟,军民一心,已成气候,荷兰未必能胜!

    我日本国内,西南诸藩离心离德,农民饥馑频发,幕府财政入不敷出,若贸然出兵,劳师远征,一旦战败,幕府权威扫地,天下必乱!为今之计,唯有静观其变,严守中立,方为自保之策!”

    松平康元的话语,戳中了德川幕府的致命软肋。

    彼时的日本,幕藩体制早已摇摇欲坠,萨摩、肥前、长州等西南强藩拥兵自重,对幕府的号令阳奉阴违;连年灾荒导致民间怨声载道,町人、武士对幕府的不满日渐积聚。对外开战,看似能扩张利益,实则是将风雨飘摇的幕府,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参会的诸位藩主、老中,大多是务实之辈。澎湖一战的惨烈、复国军的顽强、夏郑会盟的稳固,让他们彻底看清:这场东亚海疆的战争,绝非荷兰一边倒的碾压,而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死斗。押注任何一方,都可能引火烧身。

    争论持续了三日,保守派的主张渐渐占据了上风。德川幕府的核心决策,从“出兵助荷”,悄然转向了“观望中立”。

    江户城内的风向突变,最焦急的莫过于荷兰驻日本特使范·霍森。

    他手持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紧急文书,连日奔走于幕府御所、各大老府邸,威逼利诱,歇斯底里,要求幕府立刻兑现承诺,开放九州港口,允许荷兰舰队驻泊补给,甚至出兵配合荷兰夹击台湾。

    “幕府阁下,你们必须履行盟约!复国军是东方的叛乱者,郑氏是海上的海盗,剿灭他们,是荷兰与日本共同的利益!若日本背约,荷兰将断绝与日本的一切贸易,封锁长崎港,让你们永世不得与西洋通商!”范·霍森在幕府朝堂上咆哮,脸色因暴怒而扭曲。

    可面对他的威胁,幕府的回应却愈发冷淡。松平康元只是躬身行礼,用不咸不淡的语气推脱:“特使阁下,我日本国内突发民变,西南诸藩不稳,幕府需全力弹压内乱,实在无暇介入他国纷争。还请荷兰谅解,静待日本国内安定。”

    一句“国内事务繁忙”,将荷兰的催促,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德川幕府的拖延,并非全然出于内部决策,更离不开复国军军情处的暗中操盘。

    早在夏郑会盟之时,赵罗便料到日本是左右战局的关键一环,密令军情处日本站负责人林崎——一位精通日语、混迹日本多年的华商密使,不惜一切代价,策动日本保持中立。

    林崎接到指令后,立刻启动了潜伏多年的秘密网络,展开了一场无硝烟的舆论战与游说战:

    第一步,散布荷兰暴行,煽动民间反荷情绪。

    林崎命密使伪装成游方僧人、南洋商人,在江户、京都、长崎、大阪等各大城池,四处宣讲荷兰在东南亚的殖民恶行:荷兰人在爪哇屠杀华商、掠夺财富,在苏禄扣押日本商船、强抢货物,在巴达维亚奴役土着、无恶不作。

    这些并非虚构,而是荷兰殖民扩张的铁证。日本本就有大量商民前往南洋贸易,深受荷兰欺压,听闻这些暴行,民间反荷情绪瞬间爆发。町人罢买荷兰商品,武士上书要求驱逐荷兰人,长崎民众甚至包围了荷兰商馆,喊出了“红毛滚出日本”的口号。

    民间的怒火,让幕府不得不顾忌民心向背,再也不敢公然支持荷兰。

    第二步,联络西南强藩,撬动幕府决策。

    萨摩、肥前、长州三大西南藩,是日本最具实力的地方势力,且常年与南洋华商、复国军秘密贸易,购进复国军的新式军械、丝绸、茶叶,获利颇丰。他们深知,一旦幕府助荷开战,复国军必报复性切断贸易,西南诸藩的利益将受损惨重;更不愿看到幕府借战争集权,削弱藩地实力。

    林崎亲自赶赴萨摩藩,与藩主岛津氏密谈,承诺战后开放江南、台湾对日贸易,给予最惠待遇。岛津藩主当即应允,联合肥前、长州两藩,联名向幕府上书,力陈“开战十害、中立十利”,劝说幕府严守中立。

    西南三藩的联名施压,成了压垮激进派的最后一根稻草。

    内外交困之下,德川幕府终于做出了最终抉择。

    宽永九年二月十八,德川幕府正式向荷兰、复国军、琉球等各方,发布**《国中立告谕》**:

    “我大日本国,恪守闭关锁国之制,不介入中原、海疆诸国纷争,严守中立。即日起,撤销九州长崎、鹿儿岛、种子岛三港对荷兰舰队的驻泊许可,外国战舰一律不得驶入日本近海;日本商船、民船,不得为荷兰舰队提供补给、向导,违者重罚。”

    一纸告谕,彻底推翻了此前与荷兰的密约。

    荷兰舰队失去了日本九州这个最关键的前沿补给基地,原本从九州到台湾只需三日航程,如今被迫退回琉球、苏禄补给,后勤补给线直接拉长十倍,航程增加半月,粮草、弹药、淡水的运输变得极度艰难。

    范·霍森接到告谕的那一刻,当场瘫坐在地,面如死灰。他深知,失去日本的支撑,荷兰远东舰队在东亚海域,彻底陷入了孤军深入、后勤断绝的被动局面。

    消息传回巴达维亚,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范·德兰姆怒砸了一屋子的瓷器,却又无可奈何。日本的中立,让荷兰精心构建的“日清荷三方围剿”体系,直接崩断了最重要的一环。

    而这份来自日本的中立告谕,经由军情处密信,快马加鞭送抵台湾台南的联军统帅部时,赵罗正与范·海斯特、郑经商议军工分厂的建设事宜。

    看完密信,赵罗仰天大笑,将密信重重拍在案上,连声称赞:“干得好!军情处立了大功!日本中立,便是断了荷兰的一条臂膀,此战,我们又多了三分胜算!”

    郑经也是喜出望外,抚掌叹道:“大帅麾下情报人才济济,不费一兵一卒,便让日本背荷中立,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

    范·海斯特更是松了一口气:“荷兰舰队失去日本补给,就像猛虎断了爪牙,想要再攻台湾、江南,难如登天!我们终于有足够的时间,完成海军整编与军工生产了!”

    喜悦之余,赵罗立刻冷静下来,提笔给军情处日本站写下密令:

    “日本中立,只是权宜之计。西南诸藩与幕府离心,乃我可借之力。即刻加大对萨摩、肥前、长州三藩的秘密援助,输送军械、图纸、银两,深化合作,结为盟友。今日之伏笔,必成明日复国之助力!”

    他看得更远。日本的幕藩体制危机四伏,西南诸藩迟早会与幕府决裂。此时埋下合作的种子,将来北伐中原、平定海疆,甚至应对东洋变局,都将成为复国军的重要外援。

    台南的春风渐暖,联军统帅部的士气愈发高涨。

    日本的中立,让荷兰的“东方锁链”彻底断裂:清廷只能陆上牵制,无力渡海;荷兰舰队孤军深入,后勤维艰;东南联军则趁此良机,全速整军、量产军械、囤积粮草,从被动防御,渐渐转向主动制衡。

    远在东海游弋的荷兰舰队司令范·斯塔伦堡,接到日本中立的消息后,望着茫茫大海,第一次生出了无力感。

    他原本以为的碾压之战,如今变成了持久战、消耗战;原本的三方围剿,如今变成了孤军奋战。

    澎湖的惨败、日本的背约、夏郑的合盟,让荷兰殖民帝国在远东的扩张,第一次遭遇了致命的挫折。

    而东南联军的阵地,却在这场国际博弈的变局中,愈发稳固。

    赵罗站在台南海岸,望着东海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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