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张薇薇,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薇薇来了?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侄子?”
“水伯,这是李南,我小哥的孩子。”
张薇薇侧身让了让,又对李南说,
“水伯,给咱们家做了几十年的衣服了。
你爷爷的、你大伯的、你爸的,都是他亲手做的。”
水艺生看着李南,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然后点了点头,没说别的,转身往里走。
“进来吧,先量体。”
里间比外间小一些,墙上挂满了皮尺、剪刀、画粉,
一张宽大的木质工作台占了半间屋子,台面上铺着熨烫过的棉布,
布上放着一本翻开的裁剪笔记,字迹工工整整的,
蝇头小楷,旁边搁着一副老花镜。
水艺生走到工作台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卷软尺,
抖开,在手里捋了捋,转过身看着李南。
“把衬衫脱了。”
李南犹豫了那么一下,不到一秒。
他看了张薇薇一眼,张薇薇正在外面低头看手机,没注意他。
他把衬衫扣子解开,从肩上褪下来放在椅子上。
水艺生拿着软尺走过来,先量肩宽。
他的手指按在李南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刚刚好。
量完肩宽量臂长,量完臂长量胸围。
他让李南抬胳膊,李南抬了。他让李南站直,李南站得更直了。
软尺贴着皮肉走,老裁缝的手指在尺子
熟练得像弹钢琴的人在摸琴键。量到胸围的时候,水艺生的手停住了。
软尺还搭在那里,他的手指按在尺子上面,不动了。
老裁缝的手顿了一下。李南的前胸,从左到右,
从上到下,几乎没一块干净的地方。
锁骨
从胸口一直拉到肩膀,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缝合的针脚痕迹还清清楚楚的,一个一个的小点。
肋骨位置有两道平行的刀伤,不长,但很深,
疤肉凸起来,硬硬的,摸着硌手。
最触目惊心的是胸口正中间那个——一个圆形的疤痕,
不大,比拇指盖大一圈,边缘光滑,皮肤皱在一起,像一朵枯萎的花。
那是枪伤。而在他的后背上,相对应的位置,
有另一个疤痕,比前面这个大,形状不规则,边缘像炸开了一样。
贯穿伤。子弹从前面打进去,从后面穿出来。
水艺生的手停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秒多钟。
他的手指没有发抖,但他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软尺从李南的胸口移到腰上,继续量。
他面无表情,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量腰围、量臀围、量领口,
该量哪量哪,动作跟刚才一样熟练、一样精准,
但他的眼睛没有再抬起来看李南的脸。
他量了几十年衣服,什么人没见过?
军装他做过,中山装他做过,西装也做过。
穿他衣服的人,有将军,有少数部长,有京城各个大院里的人。
他见过太多身体——胖的瘦的,年轻的年老的,
保养得好的一团白肉,糟践得狠的一身毛病。
但像李南这样的,他没见过。刀伤、枪伤,
新伤叠旧伤,前胸后背加在一起,大大小小十几处。
这不是打架能打出来的。不是混江湖能混出来的。
这是——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他只知道,
这个年轻人,不是他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个样子。
白衬衫,深色长裤,皮鞋擦得锃亮,说话不紧不慢,
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看着像个斯斯文文的干部。
但脱了衣服,整个人像一张被撕烂过又重新缝起来的地图。
李南的后背上,从左肩胛到右腰,横七竖八地爬着好几道伤疤。
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凸起来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有的凹下去一小块,边缘光滑,像被什么东西挖掉了一块肉。
最显眼的是左肩胛骨
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得多,发白了,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还有两个圆形的疤痕,不大,但很深,周围的皮肤皱在一起,像干裂的土地。
水艺生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的东西多了。
战争年代他在后方医院做过裁缝,给伤员做过衣服,
见过刀伤、枪伤、弹片伤。他认得那些痕迹。
但他想不通,这个年轻人——张建民的儿子,张老的孙子,
怎么看都不像是江湖上打打杀杀的人,穿着白衬衫斯斯文文的,
说话不紧不慢,眼神干干净净的,怎么身上会带着这种伤?
和平年代,哪来的刀?哪来的枪?哪来的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水艺生量完最后一处,直起腰,把软尺搭在脖子上,
拿起桌上的本子,把数字一个一个记上去。
他的字还是那么工整,横平竖直的,但他写“88”的时候,
笔尖在本子上戳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