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宝鲲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迎上来,伸出手。
“兴安老哥,辛苦你跑一趟。”
易兴安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笑容满面,
“宝鲲书记,你这就见外了。你刚到,我该早点来看你的,被你抢了先。”
两个人握着手,互相打量着对方。
周宝鲲比易兴安小两三岁,头发些许花白但浓密,目光沉而稳。
易兴安的眼角皱纹深一些,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是松的,
不像在开会时那样端着一股劲。周宝鲲松开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坐,泡了茶,你尝尝。”
沙发上,两杯大红袍已经泡好了,茶汤橙黄明亮清澈通透,热气从杯口丝丝地冒。
易兴安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茶杯闻了闻,抿了一口,放下。
“好茶,香。”
周宝鲲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兴安老哥,临海的情况你比我熟。我今天请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省里的盘子怎么转,下一步的重点往哪放,我心里得有个数。”
周宝鲲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
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是一种虚心听取的姿态。
易兴安靠在沙发上,看了周宝鲲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宝鲲书记,你在辽省的成绩,我是知道的。
辽省是老工业基地,你能在那里把局面稳住,
还往上走了一大步,不容易。临海的底子比辽省好,
农业有基础,区位有优势,就是这些年发展慢了半拍。
你来了,大家都有期待。”
周宝鲲点了点头。
“慢不怕,怕的是找不准方向。
我在辽省这五年,最大的体会就是——不能急,但不能停。
方向对了,慢就是快;方向错了,快也是慢。”
易兴安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比刚才多。
“说得好。不能急,不能停。
临海这些年,经济增速在整个华夏排在中游,
不是不能快,是没找到发力点。
你在辽省搞的那几个产业园区,我听说了,
效果不错。临海能不能也搞?”
周宝鲲点了一下头,没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
“兴安老哥,省委这边的工作,我刚开始上手,还有很多要向你请教的地方。
常委会的议事规则、各地市的主要负责同志情况、
省里当前的重点项目,你都帮我理一理。”
周宝鲲放下茶杯,语气诚恳,姿态放得很低。
易兴安摆了摆手,
“请教谈不上,我知无不言。
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让人把材料送过来。
常委会的议事规则,汉生同志在的时候定了一套,运行了几年,没什么大问题。
你要是觉得有需要调整的地方,咱们再商量。”
他顿了一下,
“各地市的主要负责同志,有几个是新上来的,你可能还不熟悉。
改天我约个时间,一个一个给你介绍。”
周宝鲲笑了一下,端起茶杯,朝易兴安举了举。
易兴安也端起杯,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碰了一下,各抿了一口。
茶杯放下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瓷底碰在木几上,
两声轻响叠在一起,像一个人的心跳。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说的都是面上的事——省里的经济形势、
几个地市的班子情况、今年还没完成的重点项目。
没有一句是多余的,也没有一句是交浅言深的。
易兴安坐了不到四十分钟,站起来告辞。
周宝鲲送他到门口,握了握手,说了句:
“兴安老哥,辛苦了。”
易兴安笑着说:
“你忙,你忙,不用远送了。”
转身走了,陶晋送易兴安下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易兴安看了陶晋一眼,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陶晋微微低着头,站在按键旁边,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脸上扫过去,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电梯门合上,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
游江站在楼下,看见易兴安从电梯里出来,迎上去。
易兴安没有看他,径直往门口走。
游江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
手里拎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公文包带子在掌心里缠了一圈。
他刚才在车上就一直想——周宝鲲打那个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想跟易兴安聊聊,还是在宣示什么?
他想不明白,但他注意到易兴安在回去的车上一路闭着眼睛,
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叩着,跟来时一样,
不一样的是节奏——来时叩得快,回去时叩得慢,
像是把什么事情想通了,又像是把什么事情放下了。
办公室里,周宝鲲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奥迪缓缓驶出大院。
车尾灯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拐进主路,被梧桐树的枝叶挡住了。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大红袍,喝了一口。
茶凉了,味道淡了,但还是香。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陶晋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