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回农教一趟!”
准提正靠在古树上吹笛,笛声骤停,笛尾在指间转了一圈。
“何事如此着急?”
“麒麟一族来了!说要加入农教!”
龙凤苏渺都见过了,麒麟她只在师父给的玉简里看过留影,有点点好奇他们的样子。
准提眼尾微挑,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漾开一点玩味。
“麒麟?那群老古董终于舍得出来了?”
接引放下手中的白子,指尖在棋盘边缘轻轻一叩。
“麒麟避世多年,此时出山,倒是稀奇。”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摊在了桌面上。
麒麟这是看农教势大了,来攀附的。
准提可没那么多的遮掩,直接戳穿麒麟一族的小心思。
“稀奇什么,分明是看龙凤两族在农教混得风生水起,坐不住了。”
准提把笛子往腰间一插,双手抱臂,姿态懒散,
“当初发天道誓言,说什么‘盛世才出’,现在倒好——”
接引接过话头,
“如今出来,显得像是来攀附的。”
“那我更得快点回去了,别让他们等急了跑路。”
准提悄悄推演了一番,才慢悠悠地开口。
“急什么,让他们等着。”
“怎么?”
“麒麟全族现在不到二十只,再跑就没地方去了。”
苏渺动作一顿,手里那枚玉简差点掉地上。
“……多少?”
哪怕是当初族群稀少的凤族也没这么少的数量吧。
她知道三族大战后麒麟族凋零,但没想到惨到这个地步。
凤族之前虽也人口凋零,最惨的时候凤族数量也是过百的,再加上那些附属种族,轻松过万。
新生人口中,也有孔宣大鹏这两个天赋好的撑场面,龙族虽然业力缠身,天赋一般,但人丁不算太少。
麒麟这是……连繁衍都成问题了?
她想起当初龙族长老敖钦在万象殿痛哭流涕的样子。
那时她还觉得龙族惨,现在一比,龙族简直是人生赢家。
“不到二十。”
准提竖起两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再次肯定。
“三族大战那会儿麒麟就被打得元气大伤,巫妖大战洪荒破碎,又波及了一批。
本来繁衍就困难,这么多年过去,新生的一只没有,仅剩的几颗蛋还是大战结束时残存下来的,好不容易才孵化出来。”
“如今麒麟族里,老的老,死的死,年轻一辈就那么三四个。论惨,比当年凤族还惨。”
苏渺把玉简塞进袖中,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在搞垄断似的。”
准提笑得眼睛弯起来,那张妖冶的脸上漾开一层薄薄的光。
“妙珩你不是垄断,你是他们‘唯一选择’。”
苏渺懒得接这话茬,转身把石桌上的茶杯收进储物镯,动作利落得像在逃命。
准提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
接引也起身,将那枚没落下的白子放回棋盒。
苏渺回头,看见两人都站着,愣了一下。
“你们也要去?”
准提把双手往袖子里一拢。
“反正闲着,去看看热闹。”
接引颔首,语调从容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麒麟毕竟是上古三大族之一,值得一观。”
多两个圣人在场,麒麟也不敢耍花招。
何况有他们在,确实能镇场子。
“行吧。”
苏渺把最后一件东西收好,拍了拍手,
“但不许插嘴,不许捣乱。”
准提把右手举起来,五指摊开,像在发天道誓言。
“教主放心,我们只看不说。”
接引补了一句。
“必要时可以站台。”
苏渺眨眨眼,“站台?”
“就是站着,不说话,让麒麟知道我们是教主的人。”
苏渺脸上的表情凝了一瞬。
“你们什么时候成我的人了?”
准提笑得更深了,那双眼睛里漾着细碎的光,像湖面被风吹皱时碎开的月影。
“一直是。”
苏渺别过脸,耳廓边缘泛起一层薄粉,声音压得很低。
“……走吧。”
她抬脚往岛外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截。
走出几步,又忽然回头。
小岛安安静静地卧在水中央,古树的枝条垂到水面,石桌石凳还保持着刚才的位置。
夕阳把整座岛染成了暖金色,水面反射着碎光,像撒了一层碎金。
这里……挺安静的。
没有昆仑的巍峨,没有瑶光境的繁忙,没有泰山的烟火气。就是一座小岛,一棵古树,一张石桌,两个下棋的人,一个吹笛子的。
像有人特意把喧嚣都挡在了门外,只给你留了这一方清净。
但她在这里住了几个月,居然有些习惯了。
准提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舍不得?”
苏渺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鞋尖上。
“就是觉得……这里挺安静的。”
接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随时可以来。”
“岛给你留着,石桌石凳都不动。”
苏渺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你们这是把我当常客了?”
准提侧过脸看她,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天光,笑意藏得很深,声音却轻得像风。
“不当常客,当主人都行。”
苏渺听懂了,但她选择装傻。
“走了走了,麒麟等着呢。”
她转身,大步往外走去,步伐快得像在逃。
身后传来准提一声低低的笑,那笑声轻得像风,却烫得她耳廓发红。
接引抬起右手,指尖在虚空中一划。
前方空间裂开一道口子,三人踏入裂缝,身形消失在灵山上空。
泰安界,一座不起眼的院落里。
麒渊坐在石凳上,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麒麟一族如今只剩十七口人。
老的如他,寿元将尽。
幼的如身后这些,大多还是大战结束后残存的那几颗蛋孵出来的,修为浅薄,阅历全无。
族中倒是不缺天材地宝,上古时期积攒的家底还在,灵矿、灵脉、灵植、法宝,随便拿出一件都够散修抢破头。
可这些家底,在强者眼里,不过是块肥肉。
麒渊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起落。
龙汉初劫,三族大战,龙凤麒麟三足鼎立,打得洪荒破碎,天道降下滔天业力。
龙族业力深重,至今还在偿还。
凤族勉强撑了下来,靠的是元凤涅盘和族中长老燃烧本源镇压不死火山。
麒麟一族选择避世,发天道誓言“盛世才出”,躲进了自辟的洞天。
原以为能躲到业力消减、气运回转。
没成想,巫妖大战又来了。
洪荒被打碎,四洲重定,就连他们藏身的洞天都被波及,空间壁垒出现裂痕,混沌之气倒灌进来,死了好几个族人。
如今好不容易等到时机出世。
未曾想洪荒变了天。
妖族败落,巫族退守幽冥,人族成了天地主角,三清成圣,女娲造人,西方二圣自立门户。
而那个叫“农教”的教派,竟然成了洪荒第一势力。
麒渊打听了许久,越打听越心惊。
龙族那帮老对头,竟然已经拜入农教门下,靠梳理水脉赚功德,业力消了不少。
凤族更绝,直接割让八千万里疆域换农教入驻,族中两位少主,在农教圣子选拔上大放异彩。
“长老,咱们真的要……”
身后那个年轻男子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麒渊没直接回答,反问:“你还有别的路?”
年轻男子沉默了。
麒渊叹了口气。
他本不想走这一步。
麒麟一族天性高傲不输龙凤。
当年三族大战,他们输得最惨,却也最倔。
龙族认了栽,凤族服了软,麒麟却宁愿躲进洞天,也不肯低头。
可现在,族中老迈者多,青壮者少,新生代更是寥寥无几。
若不找个靠山,他们这十七口人,迟早会被洪荒里的豺狼啃得骨头都不剩。
而农教,是唯一的选择。
不仅是唯一,也是最合适的选择。
麒渊想起自己翻看的那些关于农教的资料,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农教教义“培育灵植、梳理地脉、调和灵气、庇护弱小、传道授业”,简直像是为麒麟一族量身定做的。
麒麟天生亲近大地法则,所过之处万物复苏,百草丰茂,这种天赋,不正是农教最需要的?
有个掉眼泪的女孩终于忍不住问,
“长老,大帝会收下我们吗?”
麒渊沉默了很久。
“会的。”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不太确定的笃定,
“因为我们还有用。”
十七口人的命,全系在那位传说中的“九极大帝”一念之间。
他只能赌。
赌农教的教义不只是口号,赌那位教主当真有悲悯之心,赌麒麟一族的天赋确实能打动她。
女孩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
麒渊抬头望向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亮,亮得刺眼。
他想起三族大战前,麒麟族还是上古三大族之一时,也是这样明亮的月光下,族人们围坐在一起,喝酒,唱歌,谈论着天地间的趣事。
那时的麒麟族,何等风光。
如今的麒麟族,何等落魄。
“但愿……大帝真的愿意收留我们。”
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落叶。
窗外,月光依旧明亮。
而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