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昊穿过人族聚居的城池,走过荒无人烟的旷野。
饿了就摘野果,渴了喝河水,困了找棵树靠着睡。
他不急着去哪里,也不急着做什么,就是想看看这片天地到底长什么样。
太昊在一处河滩边停了下来。
这里是大河的一条支流,水流平缓,河滩上铺满了被冲刷得圆润的鹅卵石。
两岸是茂密的芦苇,风一吹,白色的芦花漫天飞舞。
远处几个人族修士在疏通河道,把淤积的泥沙挖出来,垒成堤坝。
太昊坐在河滩上小憩。
水声哗哗地响,像有人在说话。
风吹过芦苇丛,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哭又像在笑。
鸟从头顶飞过,翅膀扑棱棱地响,叫声忽远忽近。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杂乱无章,但意外地好听。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人族干活时,从来没有人唱歌。
不是不会唱,是没人教。
苏渺当年教人族识字、种地、修炼、炼器,什么都教了,唯独没教过音乐。
不是忘了,是那时候人族还在生死线上挣扎,谁有心思唱歌?
现在不一样了。
太昊感到一种冲动从心底升起,他想把这些声音留住,想让干活的人不那么累,想让赶路的人不那么孤单。
他从河边挖了一团陶土,开始捏。
捏、揉、拍、掏空、钻孔。
手很笨,捏坏了好几个。
陶土太湿,一烧就裂。
太干了又捏不动,一碰就碎。
他蹲在河边,满手泥巴,脸上也沾了泥,活像一个刚从地里爬出来的泥人。
女娲在水幕前看着太昊揉泥巴,哭笑不得。
兄长这是在做什么?
捏泥人?
当年她捏泥人造出了人族,兄长难道要捏泥人造点什么别的东西?
不知折腾了多少天,第一个陶埙终于烧成了。
土黄色,巴掌大,形状像一颗水滴,上面开了几个孔。
丑是丑了点,但能吹响。
太昊把它放在嘴边,对着最大的孔吹了一口气——
呜——
一声低沉的嗡鸣从陶器中传出。
声音从孔里漏出来,呜呜咽咽的,像风穿过山谷,像有人在远方哭泣。
不好听,但很动人。
太昊眼睛一亮,他又试了几个不同的指法,堵住不同的孔洞,吹出的音调忽高忽低,像鸟鸣,像风声,像有人在哭泣又像在欢笑。
发现规律后,他又根据需求将陶埙一点点改进。
这次他做得很慢。
这次他把陶土捏成一个椭圆形,中间掏空,上端开一个吹孔,侧面开几个指孔。
每开一个孔,他都会用灵力临时固化,凑上去吹一下,听声音的变化。
高了就磨一磨,低了就填一点陶土。
反复调整了七八次,终于找到了一个让他满意的音色。
他把陶坯放在太阳下晒干,又架起一堆火,把它烧硬。
火焰舔舐着陶坯,颜色从灰白变成土黄,再从土黄变成暗红。
太昊守在火堆旁,每隔一会儿就翻动一下,怕它烧裂。
一个时辰后,陶埙的最终成品烧成了。
太昊把它从火堆里扒出来,吹掉表面的灰烬。
埙体呈深红色,表面有几道细小的裂纹,他把它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呜——
声音低沉,悠远,像远古的号角,又像夜风的呜咽。
它不刺耳,不张扬,但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太昊又吹了几个音。
有的高亢,有的低沉,有的婉转,有的苍凉。
旁边几个正在搬运石头的人,也闻声凑了过来。
他们是附近城池派来修水渠的,太昊路过时他们也和他热情打过招呼,热情推荐了几处风景不错的地方。
“太昊,你那是啥玩意儿?”
一个黑脸汉子扛着石锄走过来,探头看他手里的泥球。
太昊也笑了。
“不知道,瞎捏的。”
黑脸汉子蹲下来,盯着陶埙看了半天。
“你再吹一个试试。”
太昊配合的把陶埙凑到嘴边,调整了一下吹气的角度。
一声低沉的音调从泥球里钻出来,像风穿过山洞的回响。
黑脸汉子愣了一下,然后欣喜道。
“哎!这声好听!”
太昊得到他人赞赏,也来劲了,他换了个角度,换了口气,又吹了一声。
这次音调高了一些,像鸟鸣。
旁边干活的人全围过来了。
太昊吹一下,他们听一下,每吹出一个新音调就“嚯”一声。场面滑稽得像街头卖艺。
太昊吹了一刻钟,简单的一个陶埙被他吹出了七八个音调。
他还想继续,结果兴奋之下,陶埙裂了。
黏土没烧透,太脆。
“可惜了。”黑脸汉子挠挠头。
太昊不觉得可惜,既然知道这东西能行,只需要找到更好的材料就行。
他在附近周边转了几天,捡了十几块不同颜色的黏土,又找了一些细竹管和干芦苇杆。
晚上他在篝火边捏了一整夜。
有的捏成球形,有的捏成椭圆形,有的捏成管状。
他在每个物件上扎不同数量的孔,调整孔的大小和位置,然后用火烤干。
天快亮时,他有了五件能吹响的东西。
最小的那颗陶埙,只有鸡蛋大,音色清亮像泉水。
最大的那只埙,拳头大,音色低沉像远山的钟声。
太昊把五件陶埙在石头上排成一排,挨个吹了一遍。
从低到高,五个音阶,刚好能串成一段旋律。
他试着把白天听到的风声、水声、鸟鸣声,都吹进这枚陶埙里。
没有名字,没有谱子,只是随心所欲地吹。
声音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像风在河面上奔跑,像水在岩石间跳跃,像鸟在林中穿梭。
飞鸟从远处的树林里飞起来,盘旋在他头顶,久久不散。
太昊没注意到这些,也没有注意到天边聚拢的云层。
他闭着眼,一遍一遍地吹,一遍又一遍地调整孔洞的位置,把五个音阶的顺序打乱重新组合,试出新的节奏。
天光大亮时,天道降下功德金光。
金光从云层里漏下来,像一匹金绸子铺在太昊身上。
他体内法力翻涌,修为从金仙中期一路冲到金仙巅峰,差一步就到太乙。
他没有突破大境界,但根基被夯实了许多,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去除了杂质,留下了最纯粹的部分。
太昊才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感到一阵恍惚。
他只是想吹个响,怎么就突破了?
黑脸汉子带头跪下,朝着金光磕头。
“太昊大人果然是圣师看中的人!”
太昊赶紧出去扶他。
“别别别,我就是吹个响,跟教主没关系。”
“有关系!
您发明了乐器,就是为人族立了大功!”
太昊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干脆不反驳了。
他把最小的那颗陶埙塞给黑脸汉子。
“送你了,干活累了吹两声解乏。”
黑脸汉子接过去,捧在手里像捧着不得了的宝贝。
太昊收起剩下的四颗陶埙,继续上路。
他不知道的是,他做的一切,都被娲皇宫里的水幕直播了。
女娲半躺在云床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捏着一颗灵果。
她感到一种难以抑制的骄傲在胸腔里翻涌。
那是她兄长,是伏羲,是洪荒最聪明的人。
他现在虽然失忆了,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人族修士,但他的灵性还在,他的创造力还在。
但她很快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