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后。
燧人氏从洞府中走出来,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无所事事了。
每日睡到自然醒,醒来后在山门前转两圈。
听听鸟鸣,在林中打打拳。
中午吃顿好的,下午晒晒太阳,晚上早早躺下。
日子过得像山涧的溪水一样,平缓而安稳。
因之前潜心闭关的千年,修为在功德滋养下一路攀升,身体恢复到年轻时最巅峰的状态,筋骨强健,气血充盈。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望着头顶防御阵法外,忙忙碌碌的族人们心里空落落的。
以前还是人皇时,他每天都要从早忙到晚。
批不完的文书、开不完的会、处理不完的纠纷。
那时候总想着,要是能歇一歇就好了。
可现在真歇下来了,又觉得不对劲。
有巢氏来看他,见他百无聊赖地坐在门槛上发呆,忍不住问他。
“你咋啦?”
燧人氏叹气。
“闲的,我以前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现在突然什么都不用干了,浑身不得劲。”
“你这是闲出病来了,去找点事做不就行了。”
“什么事?”
要是去议事殿他可不去了,自己可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好了要退休的。
“我听说讲经堂缺人,玄之前不是升了圣子吗?
他原先那讲经堂主事的位置,现还空着呢。”
燧人氏愣住,他都已经离开农教那么久了,还能回去吗?
“我去当老师?”
有巢氏毫不在意,凭借燧人氏的能力,当个老师难不成还能比当人皇难?
“你本来就是农教弟子,回去总比在这儿发霉强。
还是你嫌掉价?”
燧人氏自是不会嫌弃圣师的教派,可自己都挂牌多少年了,突然回去就算了。
“不是……那我讲什么?”
有巢氏抬眼看他。
“你活了多久?打了多少仗?管了多少人?
随便捡几样出来,够那些小崽子学一辈子。”
燧人氏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有厚茧,指节粗大,那是握了一辈子火把和兵器留下的痕迹。
他这一辈子,都是在刀耕火里滚过来的,哪懂什么讲经说道?
这些东西,那些年轻的修士讲的不比他好?
可转念一想,现在这些小崽子日子过得确实比他们那时候安稳太多。
若是不用心教导,万一哪一天人族年轻一代出现像麒麟一族那种欺凌弱小,霸凌族人的风气,那他们这些人的努力岂不是功亏一篑。
第二天,他出现在农教内务堂门口。
铁算盘正埋首算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手里的算盘珠子拨错了一颗。
“燧人氏?你来干什么?”
燧人氏把农教弟子玉牌搁在桌上。
“销假。”
铁算盘一瞬间错愕,要不是这人不提醒,他都忘了这人还是农教弟子来着。
“你不是退休了?”
这人忙碌了大半辈子,不好好休息,反而过来销假?
难不成人族现在,连个退休的初代人皇薪资都发不出了?
“在家太闲了不习惯,你收不收?”
铁算盘拨了两下算盘珠,嘀咕几句,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又抬起头。
“你想去哪?”
“讲经堂。”
铁算盘的手顿住,讲经堂如今空缺的职位只有那一个了。
“讲经堂?你?”
“我。”
铁算盘思虑几番,燧人氏虽当初在身为外门弟子时,就申请了挂牌。可以他现在的实力和眼界,若要担当主事一职,绰绰有余。
于是他在身后的众多玉简中,抽出一个,填上燧人氏的名字。
“主事一职,最低也得是内门弟子才可担任。
正好过两天有晋级考核,你去考了,通过后,我直接走内部程序,向教主申请给你调拨过去。”
燧人氏接过铁算盘给他的玉简,神念探入,看了一眼考试注意事项。
在付掉报名费后,就告辞回家准备考试了。
玄都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放下手里的玉简,罕见地露出一点笑意。
他去找了老子,讨了一颗九转金丹。
老子看了他一眼,没问给谁,从袖中摸出一个玉瓶递过去。
玄都接过来,转身就带上一些晋级的复习资料,去了圣城找燧人氏了。
燧人氏看到到金丹和如同小山堆一样的学习资料时,还是有些震惊。
当下便对着玄都拱手道谢。
有了玄都提供的重点,燧人氏很顺利的通过了晋级考核,并被教主招见。
苏渺知道燧人氏想进讲经堂当老师。
绕着燧人氏转了两圈,像在打量一件新奇的物件。
燧人氏被她看得发毛,正要开口,苏渺先说了。
“我让讲经堂堂主给你新开一门选修课吧。”
燧人氏滞住。
“什么选修课?”
“人族历史。”
苏渺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就是你经历过的事,你做过的事,你怎么带着人族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治国、打仗、用人、断事,你肚子里那些东西,不掏出来可惜了。”
燧人氏楞了片刻,让他站在台上给一群小辈讲自己当年的事,总觉得像是在自夸。
稍稍有些羞耻。
苏渺看穿了他的犹豫。
“不是让你吹自己。
是让你把那些摔过的跟头、吃过的亏、悟出来的道理,原原本本地讲给他们听。
你摔过的坑,他们不用再摔一次。”
苏渺这句话打中了燧人氏。
他点了头。
课程的名字叫“人族历史”,但第一期报名的弟子拿到课本后才发现,这哪里是历史课,分明是治国理政、军事战略、思想哲学的大杂烩。
燧人氏把每一堂课都准备得像打仗一样,讲义写了厚厚一摞玉简,引用的案例全是真实发生过的,哪一次迁徙、哪一场战斗、哪一个决策、哪一次失败。
上课的时候,他不照本宣科。
不讲大道理,只讲事。
怎么定规矩,怎么安抚人心,怎么在绝境中让人心不散。
孔宣的笔一直没停。
他原本以为不过是听一位人族前辈讲古,权当增长见闻。
可听着听着,就越听越心惊。
这些从无数血与泪里熬出来的经验,不是功法,不是神通,却比神通更实用。
怎么让族人甘愿效力,怎么在资源匮乏时分配利益,怎么在危机中稳住人心。
黄龙坐在孔宣旁边,听得眼睛发直。
他想起龙族那些老掉牙的管理方式,想起族中大多数长老们,动辄以血脉身份压人的做派,再对比燧人氏讲的这些,只觉得龙族能撑到现在,简直是天道眷顾。
课间休息时,孔宣合上玉简,看向燧人氏。
燧人氏正站在窗边喝水,姿态随意得像田间地头歇脚的老农。
“前辈。”
燧人氏转头看他。
孔宣斟酌着用词,
“您讲的这些东西……凤族也能用吗?”
燧人氏把水碗放下。
“只要是开了智的生灵,就能用。”
孔宣瞳孔微微一缩。
“我教你们管人,管的是人心。
凤族也好,龙族也好,人族也好,心是一样的。”
孔宣站在原地,若有所悟。
这门课很快成了农教最火的选修课之一。
人族弟子来听,是为了追忆先祖足迹。
妖族弟子来听,是为了学怎么在族中立足。
龙族凤族的年轻人来听,是为了将来接掌族务时不至于手足无措。
越来越多来自各族的弟子开始认同燧人氏的观点,原本在各自族群里被当作天经地义的血脉等级、固化权柄,被这些直白朴素的道理撕开了一道口子。
越来越多年轻一辈开始反思,为什么自己族群里不能像人族这样,凭能力分配资源,凭功绩获得尊重。
农教的课堂上,越来越多讨论顺着这些治理道理扩散开来。
人族的治理经验顺着听课的各族弟子,悄悄流到了洪荒的各个角落,原本聚拢在老牌族群手里的力量,开始一点点朝着更贴合人心的方向流动,而人族借着这股思潮,声望越来越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