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渺结束了在灵山散心的日子,回了农教。
正打算加两天班,把这段时间的教务清空一下,再下山游玩一番。
事情处理到一半,麒麟一族那边,出事了。
白言在通讯玉符里的语气罕见地严肃。
“教主,麒麟族老来了。指名要见麟生。”
苏渺正在万象殿批玉简,闻言笔尖一顿。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
苏渺把笔搁下,起身往外走。
麟生站在传送阵旁,与麒麟族老对峙。
族老身后跟着七八个麒麟族人,个个面色不善。
麟生一个人站在对面,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
族老打量着麟生。
心中赞叹,难怪农教是洪荒众生都心生向往的教派。
看得出农教把四不像养得很好。
麟生在农教待了这些年,气质和当初判若两人。
当初那个怯生生、低着头、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四不像不见了,站在面前的青年脊背挺直,眼神清亮,眉宇间带着农教弟子特有自信从容。
麒麟族老看见他的第一眼,心里就凉了半截。
这个人,已经不是麒麟族能留住的了。
但他还是开了口,搬出了那套准备了很久的说辞。
“你父亲的遗骨还在族中,你母亲的灵位如今也在祠堂里。
你在外头待了这么久,就不想回去看看?”
麟生面上没有丝毫的动容,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族老的语气软了几分。
“当年是族里对不住你。
可你是始麒麟的血脉,是麒麟一族的少主。
族中现在需要你。”
族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用少主之位、族群责任、先父遗愿、甚至振兴麒麟族的使命……他一条一条地说,语气越来越重,到最后见麒生始终没有动容,几乎是在质问。
“你当真要忘本?”
麟生等族老说完最后一句,才开口。
“是需要我回去当摆设?”
“还是需要我身上的功德?”
族老的脸色变了。
意思虽如此,可也不能说的这么直白啊。
“族老,当年父亲去世,您对我不闻不问的时候,可没想过我是少主。”
麒麟族老的脸一下子涨红。
“我三万岁那年,被族中同龄人按在泥水里打,您不是没看见了,那时您怎么就转身走了?
“我五万岁那年,为了突破境界去闯险地,差点死在里面,回来之后可有人问过我一句伤的重不重?”
“我十万岁那年,族中分资源,我的那份被扣了七成,可有人替我说一句话?”
麟生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悲愤之色,语气平淡到仿佛在说旁人的故事,可每一句话都像巴掌,狠狠甩在族老的脸上。
族老想要辩解什么,可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絮,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当年他默认了族人排挤麟生,甚至还主动帮着将原本该分给麟生的资源划到了其他人名下。
如今被麟生当着身后族人的面戳破,只觉得老脸发烫,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
麟生扫过全场,目光落在那些曾经跟着起哄排挤他的族人身上,
“您那时候没想起我是少主。
现在倒是想起来了?”
麒麟族老恼羞成怒,气得胡子都在抖,手指着麟生,胸膛起伏得厉害,手指在袖中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
“过去的事,是族里不对。
可你终究是麒麟……”
“我是农教弟子。”
麟生打断他,
“与麒麟一族,再无瓜葛。”
族老的脸涨成猪肝色,胡子气得翘起来。
“你、你、你——”
麟生不卑不亢,站在原地。
族老喘了几口气,压下怒火,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你父亲若在天有灵,见你这般模样,该多伤心?”
麟生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
眼眶泛红,嘴角向下撇了一瞬,又抿紧。
“父亲若在天有灵,该痛哭的人是你。”
族老的脸彻底黑了下去。
“你会后悔的。”
准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旁边,靠在柱子上,手里转着一串念珠,看得津津有味。他微微侧头,凑近苏渺的耳朵。
“我说什么来着?离心了。”
苏渺没看他,目光落在麟生身上。
“你闭嘴。”
准提挑了挑眉,当真闭了嘴。
苏渺抬步走过去。
“教主。”
族老拱手,语气恭敬了几分。
苏渺没应他,走到麟生面前。
麟生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却没有泪。
他直直看着苏渺,忽的就直挺挺跪在她面前。
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脊背却挺得笔直,他低着头,看不见脸上的表情。
麟生语气决绝。
“教主,我不想回去。”
他说完这句话,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了下来,滴在白玉地面上,碎成看不见的水渍。
他的肩膀微微发抖,但脊背始终没有弯。
苏渺看着他,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往上带。
“那就留下。
我说过,农教就是你的家。”
麟生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膝盖因为跪得太用力微微发颤。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但眼底的光却亮得像要烧起来。
苏渺挡在麒生前面,面对麒麟族老。
“我农教弟子,去留自由。
他不愿回去,你们不能强求。”
族老脸色铁青。
“他不愿,是他不懂事。
教主只需放人,老夫自会管教。”
苏渺冷冷的看着他。
“我说了,他不愿,那谁也不能逼他。”
麒渊的拳头攥紧。
“教主这是要扣着我麒麟族的人不放?”
“扣?”
“他是我农教弟子,通过问心阵入教,完成任务积累功德,每一步都堂堂正正。
我扣他什么了?”
麒渊语塞。
苏渺继续说道。
“他来,我不拦。他走,我也不留。
但走不走,他自己说了算,不是你们说了算。”
麒渊往前迈了一步,嘴唇发抖。
“教主,麒麟族的事,恐怕轮不到外人插手。”
苏渺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族老浑身的血像是被冻住了。
身后的麒麟族人更是脸色发白,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虽说族老也是准圣境界,可业力缠身年老体衰,终究远不如苏渺来的沉稳凌厉。
也是这一眼的威压,才使麒麟族老昏沉的脑子,想起眼前这个人不只是农教教主,还是三清的徒弟,天道亲封的九极大帝。
统御五岳,监察天下山川。
站在大地上,法力源源不绝。
而他,站在她的地上。
族老的脸白了。
苏渺收回目光,语气如常。
“麒麟族的事,我不插手。
但农教弟子的事,我管定了。
他既然入了我农教的门,就是我的人。
谁想带他走,得他自己愿意。”
族老咬着牙,拱手。
“告辞。”
转身时,袖子甩得呼呼作响。
麒麟族人跟着他,灰溜溜地走了。
广场上安静下来。
只剩苏渺和麟生站在空旷的平地上,苏渺同情看着郁郁寡欢的麒生。
若是始麒麟当年还在,说不定他的日子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事实上苏渺想的也没错。
虽然始麒麟也看不惯这个,没继承自己天赋的儿子。
但毕竟是自己的血脉,该给的资源一样不少,该撑的腰一寸不短。
那时四不像在麒麟族的地盘上,虽然不被看好,但衣食无忧,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欺他。
始麒麟陨落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族老们开始清算资源,四不像的份额被一扣再扣。
那些以前看在始麒麟面子上不敢动他的人,开始变本加厉地找茬。
从冷嘲热讽到动手动脚,从暗地里使绊子到明面上抢东西,一步一步,把他逼到了角落。
而现在,他站在农教的万象殿前,身上穿着内门弟子的制式法袍,腰间挂着任务堂的贡献点令牌,头顶悬着一层薄薄的功德金光。
这都是他自己一点点挣来的。
苏渺在他肩上拍了拍。
“回去上课吧,下午好好去逛逛散散心,晚上再好好睡一觉就过去了。”
麟生愣了一下,眉眼舒展开的朝苏渺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渺一眼。
苏渺还站在原地,见他回头,抬了抬下巴。
示意他,快回去吧。
麟生转过身,跑进了阳光里。
苏渺收回视线,看向廊柱后面的准提。
准提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你这农教,都快成收容所了。”
苏渺威胁的瞪了他一眼,撸起袖子,对他炫了炫自己的小拳头。
“你再说一遍?”
准提闭嘴了,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嘴角的弧度却更大了。
“不过,收得好。”
麟生从廊下离开时,正撞上回来的白言。
白言看见他眼眶还红着,递过去一块帕子。
“怎么了?被人欺负了?
你告诉师兄,师兄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麟生接过来,按在眼睛上,声音闷闷的。
“没事。”
他的白言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膳堂今天有你爱吃的烤鱼。”
麟生回过神,跟着白言往膳堂走去。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