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李破正和赵大河议事。
赵大河手里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打的飞快:“陛下,地丁银推行以来,全国赋税较之去年增加了一成七。但......”
“但什么?”
“但阻力也越来越大。”赵大河收起算盘,“江南有几个府县,富户联名上书,要求废止一条鞭法,恢复旧制。”
“他们不敢。”
“是不敢明着反对。”赵大河道,“但阳奉阴违。臣派人下去查,十个县里有八个没认真推行。衙门收税的时候用的还是老办法,换了个名头而已。”
李破正要说话,外面传来通报——秦王李继业求见。
“让他进来。”
李继业大步走进,身后跟着柳如霜。
“父皇。”他行过礼,开门见山,“西域急报。绰罗斯没死,在西草原收拢残部,大食人派了援军。”
李破脸色顿变:“消息属实?”
柳如霜上前:“千真万确。妾的情报网在哈密卫发现了大食商队,顺藤摸瓜查到了绰罗斯的藏身处。他已经聚集了五千骑兵,还在勾连草原各部。”
“五千......”赵大河皱眉,“这绰罗斯还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不止如此。”李继业取出竹简,“大食人支援的是一批火器,据说是从更西边弄来的。威力要强过我们现在的火铳。”
李破接过竹简,上面的密语是用玉玲珑留下的暗码写成。
他看完后,眼中寒芒一闪。
“绰罗斯这是找死。”
“父皇。”李继业抱拳,“儿臣以为,眼下不宜轻动。”
“哦?”
“西域刚打过大仗,军需损耗还没补上,百姓也需要休养生息。再者,绰罗斯现在只是收拢残部,并未犯边。若朝廷主动出击,反倒给他口实,说大胤好战。”
李破看他一眼:“那你的意思是?”
“密切监视,以静制动。”李继业道,“另加强哈密卫防御,让刘英扩军。只要我边防稳固,绰罗斯翻不了大浪。”
李破沉吟片刻,看向赵大河:“赵爱卿以为呢?”
赵大河捋着胡子想了想:“臣以为殿下说得有道理。眼下朝廷的重心在整顿内政,尤其是功臣子弟问题——这是内部的大患,优先级应在西域之上。”
“功臣子弟......”李继业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话题。
赵大河点头:“周小宝的事给大家提了个醒。这些勋贵后代里,骄奢淫逸的不在少数。长此以往,不仅朝政败坏,民间积怨也会越来越深。”
李破靠在椅背上:“继业,你那条恩荫改革的折子,朕看了。”
李继业垂手:“儿臣只是管窥之见。”
“管窥之见?”李破拿起那道折子,“你这三刀,刀刀都砍在要害上。”
他念道:“‘削减恩荫,考核历练,罪同庶民’。短短十二个字,得罪的是满朝勋贵。”
“所以父皇不批?”
“朕没有不批。”李破放下折子,“朕只是问——你敢接这个差事吗?”
李继业毫不犹豫:“敢。”
“得罪人的事,不怕?”
“只要为了大胤好,儿臣不怕得罪任何人。”
李破凝视他良久,忽而笑了。
这是继位以来,李继业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当一面。
“好。”李破提笔在折子上批了四个字——
“准。卿办。”
他将折子递给李继业:“从今日起,你就是功臣子弟恩荫改革的主理。所有细则你来定,所有阻力你来扛。天下人骂,骂的是你。天下人赞,赞的也是你。”
“儿臣,领旨。”
李继业接过折子的那一刻,能感觉到它沉甸甸的分量。
不是因为纸张有多重,而是因为这两个字——“卿办”。
这不是建议,是执行。
是李破在告诉他——该你扛事了。
走出御书房,李继业长长吐了口气。
柳如霜在旁边轻声道:“殿下,第一步打算怎么走?”
“先去凉国公府。”李继业道,“解铃还须系铃人。”
凉国公府。
周大牛正在后院劈柴。
他光着膀子,肌肉虬结,一点不像年过半百的人。
斧头落下,木柴应声两半。
旁边已经劈了好大一堆。
“国公爷。”管家小跑过来,“秦王殿下来了。”
周大牛放下斧头,擦了把汗:“让他进来。”
李继业走进后院时,看见的是满地的木柴和一个挥汗如雨的老人。
“大牛叔。”他拱手,“身体还好?”
“还行。”周大牛在裤子上擦擦手,“殿下不在宫里待着,来老臣这破地方干嘛?”
“来看您。”
“看老臣?”周大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怕不是看老臣,是看老臣的笑话。”
“大牛叔哪里话。”李继业也不客气,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侄儿今天来,是想请叔叔帮个忙。”
“什么忙?”
“功臣子弟恩荫改革。”李继业取出那道折子,“侄儿请旨主理此事,陛下已经准了。”
周大牛接过来看了一遍,久久不语。
少顷,他把折子还给李继业:“殿下想怎么做?”
“先拿凉国公府开刀。”李继业坦荡地看着他,“天下人都知道大牛叔是陛下的老兄弟,小宝又刚犯事,若从您这里改起,旁人无话可说。”
周大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大笑。
“好!好小子!”他拍了拍李继业肩膀,力气大得李继业差点没站稳,“跟你爹一样,专挑硬的啃。”
“大牛叔不生气?”
“气什么?”周大牛重新拿起斧头,一斧落下,木柴从中间炸开,“小宝落到今天这地步,是我当爹的不是。趁年轻把他送到边关,兴许还能成个人。要是继续留在京城,不出三年我这张老脸非被他败光不可。”
他语气平淡,话里也没有多少伤感,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可李继业听得出,每一个字都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既然殿下要动真格的。”周大牛停下来,转过身,“老臣第一个拥护。恩荫改成什么规矩,老臣照单全收。府里要是有人敢说半个不字,老臣亲自砍他脑袋。”
“大牛叔......”
“但是有一条。”周大牛打断他,“改归改,不能寒了老兄弟们的心。我们这帮老家伙跟着陛下一刀一枪打下的江山,没求过什么,只求儿孙有条活路。”
“这个您放心。”李继业郑重道,“改革的目的是治病,不是杀人。朝廷还是会照顾功臣后代的合法权益,只是把那些不该有的特权拿下。”
“那就好。”周大牛又劈了一块柴,“说吧,具体怎么改?”
“侄儿想先成立一个‘稽勋司’,专门核查功臣子弟的实际情况——有多少人,各在做什么,哪些人靠家世坐享其成,哪些人真有本事。”
“然后是考试。”
“考试?”
“对。”李继业道,“所有恩荫者需通过文武两科考试,中试者方可授职。五年一考,不合格的降级,连续两次不合格的除爵。”
周大牛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把他们的世袭饭碗砸了。”
“不破不立。”李继业神色坚定,“靠祖上功勋过日子,一代不如一代。只有让他们凭本事吃饭,才能真正成才。”
周大牛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殿下,老臣还有一句话。”
“叔叔请讲。”
“改功臣恩荫,是我周大牛欠陛下的。”他看着手里的斧头,“要是哪天改到殿下自己头上,殿下能受得住吗?”
李继业愣住了。
周大牛这句话话里有话——
改别人的规矩容易,动自己碗里的肉,才是真本事。
“叔叔是说秦王府?”
周大牛没有正面回答:“殿下是陛下的继承人,将来整个天下都是殿下的。所以殿下改别人的规矩,自然理直气壮。但改自己的规矩呢?秦王府有多少人靠着殿下的名头过日子?殿下清不清楚?”
李继业心中震动。
他忽然意识到,改革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能只盯别人。
“受教了。”他站起身,郑重抱拳,“大牛叔一语惊醒梦中人。”
周大牛摆摆手,继续劈柴。
走出凉国公府,天色已近黄昏。
李继业骑在马上,一直在想周大牛那句话。
柳如霜看出他心事重重,轻声问:“殿下在想什么?”
“在想秦王府。”李继业道,“大牛叔说得对,要改别人,先得改自己。”
他顿了顿:“回府之后,你把秦王府所有属官、侍卫、幕僚的名册整理出来。哪些是靠本事吃饭的,哪些是混日子的,都给本王查清楚。”
“殿下要动自己人?”
“自己都不动,怎么动别人?”李继业语气坚定,“这次改革,秦王府要第一个过关。”
三日后。
孙有余再上奏疏,弹劾另外三名勋贵子弟——其中一个是侯爵之子,两个是伯爵之后。
奏疏上写的明明白白——侵占民田、纵奴行凶、收受贿赂。
这不是巧合。
而是早有准备的清算。
朝堂再次震动。
但这一次,李破的态度很明确——彻查、严办。
紧接着,李继业呈上《功臣子弟恩荫改革细目》,共九章二十七条,从那一天起正式在乾清宫偏殿设衙办公。
改革的齿轮终于开始转动。
首先咬合的,是那些习惯了世袭罔替的功劳之后。
而他们还不知道,这一次,皇帝不会站在他们这边。
因为改革的主导者,将来便是这座江山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