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宝离京后,稽勋司的工作继续推进。
但李继业很快遇到了新的问题。
有人在暗中阻挠。
不是公开对抗,是软刀子——证人忽然翻供,物证离奇失踪,甚至有稽勋司的官员在路上被人堵了黑巷子,打得鼻青脸肿。
柳如霜查出,这些事的幕后主使是怀德侯孟尝之子孟昭。
怀德侯是开国功臣,当年率领水师配合马大彪攻破金陵,战功赫赫。
他儿子孟昭向来低调,从不抛头露面,没想到暗地里竟是勋贵圈里的“关节大家”——专门替人消灾解难,只要银子到位,什么门路都有。
“殿下。”柳如霜将调查结果放在案上,“孟昭已经串联了至少十二家侯伯府上,打算联名上书,控诉稽勋司‘罗织罪名,残害忠良’。”
“联名上书?”李继业冷笑,“这是要倒打一耙了。”
“最麻烦的是——”柳如霜压低声音,“韩铁柱也被人拉下水做说客。他昨天去找石头,劝石头跟殿下打个招呼,别查得太狠。”
李继业眉头皱紧。
韩铁柱是定北侯之子,也是周小宝的好兄弟。
这孩子不坏,但太讲义气——不是对错分明的那种义气,而是谁跟我关系好我就帮谁。
由着他被人继续利用,迟早会走上老路。
“殿下打算怎么办?”
李继业沉吟片刻:“先把韩铁柱叫来。”
韩铁柱来得很快。
一进门,看见李继业正对着一张巨大的京畿勋贵谱系图出神。
图上用红笔标注了所有正在调查的人,以及他们之间的联姻、门生、故旧关系。
密密麻麻的红线像一张网,把京城大半权贵都串了起来。
“殿下。”韩铁柱行礼。
“铁柱。”李继业转过身,“咱们认识几年了?”
“打从殿下第一次随陛下去北境巡边,臣就跟在身边。算起来,有六七年了。”
“六七年。”李继业点点头,“那你应该知道本王的脾气。”
韩铁柱低下头。
“你昨天去找石头了?”
韩铁柱脸一白:“殿下知道了?”
“你让他劝本王手下留情。”李继业慢慢走到他面前,“留情?对谁留情?对那些打死百姓的人留情?对侵吞民田的人留情?还是对私设公堂严刑逼供的人留情?”
每一个字都砸在韩铁柱心口上,他的头越垂越低。
“殿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韩铁柱涨红了脸,最后咬牙道:“臣听说孟昭他们准备联名上书弹劾殿下,怕事情闹大,对殿下不利。所以想着能不能各退一步......”
“各退一步?”李继业反而笑了,笑意却没进眼底,“铁柱,我跟你打个比方——你爹的定北侯爵位,是一刀一刀在战场上拼出来的。你爹的部下里有多少人死在他前面,才有他站到今天的资格。”
“如果今天有个勋贵子弟骑在那些老兵的儿子头上作威作福,你说你爹会退一步还是先拔刀?”
韩铁柱身子一震,没接上话。
“你讲义气。”李继业语气放缓,拍了拍他肩膀,“但义气不能不分是非。周小宝是你的兄弟,他犯错你送他——这没问题。但孟昭是什么人?是替人消灾的掮客,是花钱买命的买办。你跟他讲义气,就是在替恶人背书。”
“臣明白了。”韩铁柱声音发颤,“臣这就去回了孟昭。”
“不急。”李继业按住他,“你先帮本王办一件事。”
“殿下请吩咐。”
“继续跟孟昭来往,不要打草惊蛇。”李继业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本王倒要看看,这十二家联名上书,究竟有几家是真心,几家是被胁迫,几家是想浑水摸鱼。”
韩铁柱后脊发凉,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这不止是整顿功臣子弟,更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反制——李继业已经布好了网,只等着收。
“臣,明白了。”
与此同时,萧明华在宫中召见了怀德侯夫人。
怀德侯夫人是萧明华做主许配过去的,两人私交甚笃,以姐妹相称多年。
“姐姐今日怎么想起叫我来?”怀德侯夫人行了礼坐下来,言语间还是当年的随意。
萧明华给她斟茶:“听说你家孟昭最近很忙。”
怀德侯夫人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姐姐也听说了?”
“满京城都在传,怀德侯世子要联名上书弹劾秦王。”萧明华淡淡地笑着,“本宫想不知道都难。”
怀德侯夫人放下茶盏,咬了咬嘴唇:“姐姐,孟昭那孩子是被人撺掇的。他本性不坏,就是太仗义,朋友一求就心软。”
“仗义?”萧明华笑容不变,声音却凉了下去,“替杀人犯销赃叫仗义?替夺产者伪造地契叫仗义?妹妹,你是侯夫人,不是江湖上拜把子的。仗义这两个字,不是这么用的。”
最后几个字像碎冰,瞬间让气氛降到冰点。
怀德侯夫人眼圈一红:“那姐姐的意思是......”
“本宫不想动孟昭。”萧明华端起茶盏慢慢拨着茶叶,“你我是多年姐妹,本宫可以保他一回,但有一个条件。”
“姐姐请说。”
“让他把联名书撤回来,再把串联的内部名单交给秦王。”萧明华放下茶盏,“这两个差事办妥了,本宫在陛知道秦王的刀有多快。”
怀德侯夫人脸色几变,最后起身跪倒:“妹妹谢姐姐救命之恩。”
萧明华将她扶起,拉着手,放软了声音:“你回去告诉孟昭一句话——江山不是他爹一个人的,也不是这十二家的。这江山是千千万万条人命换来的。想在这片江山里活下去,就得守规矩。不守规矩的人,没人保得住。”
怀德侯夫人含泪点头。
三日后,孟昭的联名上书还没来得及递出去就胎死腹中。
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详细的内部名单,由怀德侯亲自送进秦王府。
名单上列了十二家,消息传到另外十一家时,整个勋贵圈子都炸了锅。
有人骂孟昭背信弃义,有人连夜进宫求见李破,有人直接闯进怀德侯府指着鼻子骂。
孟昭跪在正堂,任凭打骂,一声不吭。
倒是怀德侯站出来,只冷冷地说了一句话:“你们谁家里真干净,就站着骂。不干净的,坐下喝茶,免得打脸。”
满堂死寂。
消息传到稽勋司时,李继业正在吃晚饭。
柳如霜把名单铺在桌上,一盏油灯照着密密麻麻的人名。
“殿下。”她嘴角微翘,“十二家,无一漏网。”
李继业放下筷子,接过名单过目。
“怀德侯府。”
“记大功一件。”
“定北侯府。”
“等韩铁柱把差事办完再说。”
“永安伯府......”
他忽然停住。
“永安伯卫韬有个女儿,嫁给了谁?”
柳如霜迅速翻出谱系图:“嫁给了石头麾下的一名千总,叫段鹏——此人是石头的得力手下,以悍勇出名。”
李继业放下名单,沉默片刻。
“段鹏这个人,干净吗?”
“稽勋司查过,段鹏本人没有问题,但他岳丈永安伯——侵占了三百亩军屯田。段鹏的妻子名下也有几处说不清来路的产业。”
李继业闭了闭眼。
石头的人。
这就难办了。
不是怕石头护短,而是怕石头为了秉公处理,反倒寒了部下的心。
“殿下。”柳如霜看出他的顾虑,“要不要先跟石头通个气?”
“不用。”李继业拿定主意,“我先去见父皇。”
宫中,李破正在看边关军报。
石头执掌苍狼营以来,边关防务比之前更加稳固。哈密卫刘英扩军初见成效,西域暂无大战。
他看完军报,满意地点点头。
正好李继业求见。
“父皇。”李继业行礼后,开门见山,“白玉案牵扯到石头的部将段鹏,儿臣不知该如何处置,想请父皇给个主意。”
李破没接他的折子,靠在椅背上,目光幽深。
“你想怎么办?”
“按律处置——段鹏知情不报理应撤职查办,但此人是石头的得力干将,刚刚在瀚海一战立下大功。处置了他,怕......”
“怕石头不服?”
“石头不会不服,但儿的顾虑不在石头一人——段鹏手下有两千多号人,都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动了段鹏,这些人心里怕会生刺。”
李破看着面前的养子。
短短几年,他已学会不只盯着一个人的对错,而是预判处置之后的连锁反应。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资质。
“朕给你讲个故事。”李破坐直身子,“当年朕还在边关的时候,有个千总叫王铁枪。此人骁勇善战,就是手脚不干净,查抄鞑子物资时常私藏几件。后来周大牛查出来了,找到朕,问怎么办。那时候朕正缺人打仗,王铁枪又是难得的勇将。朕犯了难。”
“后来呢?”
“后来周大牛说了一句话——‘能用的人不干净,干净的人不能用。既要用人又不让染尘,那是神仙才干的事。’朕听了他的,没处置王铁枪。过了一个月,王铁枪的部下一个都头贪了军粮,朕要严惩,王铁枪亲自绑人过来。他说——‘上次承情,这次还账。’”
李继业听完,陷入沉思。
李破说:“石头的人,让石头自己处理。你不越俎代庖,他才有面子。你给了他面子,他才会在大是大非上更不计较。”
李继业眼睛亮了:“儿臣明白了。”
第二天,李继业把段鹏的案卷直接送到了石头府上,附了一张便条——
“兄自处之,弟不置喙。”
石头看完案卷,又看完便条,沉默了很久。
高继业给了他面子,也是在给他出题——你护的人到底值不值得护,你得自己给个答案。
当夜,段鹏就被叫到石府。
石头直接把案卷拍在桌上。
“自己看,看完再说。”
段鹏翻了几页,脸色煞白,跪倒在地:“将军,末将......”
“你媳妇名下那些产业,是你小舅子栽在你头上的,还是你事先知情的?”
段鹏咬着牙,冷汗涔涔:“末将事先不知情,永安伯府那摊子事末将从不沾手。但成了女婿,末将就算不知也得认——此事是末将治家不严,甘受军法。”
石头盯着他:“按军法,侵占屯田是死罪。”
段鹏身子一颤,跪得更直,没有说话。
石头忽然从腰间抽出马鞭。
“啪!”
鞭子抽在地上,石砖应声碎裂。
段鹏浑身一抖,却硬是咬着牙没躲。
“这一鞭是替你挨的——你在我手底下卖命这么多年,我没教好你居家的事,我有责任。往后再出这种事,抽碎的就是你的腿。”
段鹏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将军......”
“闭嘴。”石头扔下马鞭,走到案边飞快写了张手令,“即日起你连降两级,罚俸一年,所有涉案产业充公。永安伯那边的账,稽勋司照查。你媳妇若是不服,让她来找我。”
段鹏接过手令,深深叩首:“将军,末将心服。”
石头坐回椅子上,疲惫地挥了挥手:“滚吧。”
段鹏起身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将军,末将还想说一句。”
“有屁放。”
“秦王殿下把案卷直接送到您这儿来,这份情,末将记着。末将这辈子跟定您了,也跟定秦王。”
说完大步离去。
石头坐在空荡荡的正堂里,拿起那张便条反复看了好几遍。
“兄自处之,弟不置喙。”
他露出一丝笑容:“这小子,越来越会当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