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玄奘在心中冷笑一声。
这观音，果然会玩。
堂堂佛门菩萨，降临人间时所显的法相，竟是一位倾国倾城的大美女。
身姿玲珑有致，曲线恰到好处，既不张扬，又足够勾魂；
眉眼温润如水，唇角含笑，似怜似悲；
一袭素白法衣随风轻摆，纤尘不染。
她手持杨柳净瓶，瓶口垂落一枝嫩绿柳条，佛光萦绕，仙气缭绕，仿佛只要多看一眼，便能洗涤凡俗心念。
这一幕，足以让凡俗众生自行跪倒。
玄奘却只觉得讽刺。
众所周知，仙佛皆有无数法相。
而佛门，尤其热衷此道。
单是观音一人，便有十余种法相流转世间，或威严，或慈悲，或男或女，随缘而现。
可在凡俗人间，流传最广、最深入人心的，却偏偏是——手持杨柳净瓶、面带悲苦的女身法相。
这不是巧合。
而是精心设计。
不得不承认，在“宣传造势”这件事上，佛门确实把一众道门神仙甩开了十万八千里。
慈悲、美丽、圣洁。
这三样叠在一起，几乎是无解的杀器。
“呕！！！”
“绿茶婊！！！”
玄奘喉咙一阵翻涌，差点当场吐出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副岁月静好、悲天悯人的皮囊之下，究竟藏着一颗怎样冷漠、算计、甚至贪婪的心。
那不是慈悲。
那是把众生当作“香火燃料”的伪善。
此时，观音菩萨已从云头缓缓降下。
莲台轻旋，佛光流转，待她落地之时，脚下金莲悄然消散，仿佛从始至终，她都不曾凌驾于凡俗之上。
这一手“平等示现”，更是做得滴水不漏。
她的目光越过跪倒的人群，在玄奘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目光温和，却隐隐带着审视。
随即，她便移开视线，看向大秦皇帝。
“陛下无需多礼。”
声音柔和清净，如春风拂面。
嬴世民这才直起身来，望着观音的法相，神色愈发恭敬，心中不自觉生出几分倾慕之意。
“敢问菩萨，今日忽然现身我大秦水陆法会，不知所为何事？”
观音菩萨淡淡一笑，朱唇轻启，仿佛早已等候这一问。
“贫僧在云头听法许久。”
“只可惜，这水陆法会中所讲，多为小乘佛法。”
“虽能正心修身，却只能自渡，难渡亡魂。”
“生者尚可修行，亡者却依旧沉沦苦海。”
她轻轻一叹，眉目间满是悲悯。
“实在令人惋惜。”
话音一转，语气却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然，贫僧这里，却有大乘佛法三藏。”
“可度亡者脱苦，超脱六道。”
“寿身无坏，永离轮回之苦。”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嬴世民更是神色一震，眼中瞬间亮起光芒。
前不久，他刚经历过泾河龙王索命之事，被迫下至阴司，亲眼目睹六道轮回之中，怨气冲天，阴魂遍地。
若任由这般景象蔓延，迟早会动摇大秦国本，祸及阳世。
如今，观音亲口说有大乘佛法，可渡亡者升天！
正中要害！
“敢问菩萨！”
嬴世民几乎不加思索，立刻追问：
“这大乘佛法三藏，如今在何处？”
观音菩萨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在西天。”
“在大雷音寺。”
“在我佛如来处。”
一旁。
玄奘冷眼旁观，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越过这场看似神圣的对话，看见的，却是一条早已铺设好的命运轨迹。
他知道。
这一切，都是佛门提前写好的剧本。
什么泾河龙王求救。
什么魏征梦中斩龙。
什么孽龙含冤索命。
什么帝王夜游地府。
什么崔判官两笔添寿。
桩桩件件，看似偶然，实则环环相扣。
为的，从来只有一个目的——佛门大兴。
玄奘心中嗤笑一声。
不得不说。
佛门这盘棋，下得确实够大。
观音菩萨微微一笑，宝相庄严，声音在佛力加持下，宛如洪钟大吕，回荡在整座长安城上空。
“西天有真经。”
“可超度亡魂，解脱六道之苦。”
“可普渡众生，消弭人间业障。”
“更可令江山永固，国祚延绵。”
一句句落下，字字如金，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为帝王与苍生量身打造的答案。
“贫僧此行，正是奉我佛如来之命。”
“欲在东土大秦，寻一位取经人。”
“前往大雷音寺，求取真经，东传中土，泽被万民。”
话音落下，观音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佛号出口，金光乍现，香火之力翻涌，整座水陆法会仿佛都被这一声佛号所笼罩。
嬴世民心神一震，当即上前一步，神色郑重，恭敬行礼。
“多谢菩萨美意！”
“此乃天下苍生之幸，我大秦之幸！”
“朕，谨遵菩萨之命！”
观音菩萨含笑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随即，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肃穆而庄重。
“然，西天之路，迢迢万里。”
“需翻山越岭，渡江过河。”
“更有妖魔鬼怪横行其间，阻道夺命。”
“此行，非大毅力者不可为，非大慧根者不可行。”
“须一步一个脚印，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方有资格得见真经。”
说到这里，观音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朝着高台一侧扫去。
那一眼，看似随意，却精准地落在了玄奘身上。
嬴世民立刻会意，转身面向台下众僧，朗声问道：
“在场诸位高僧大德！”
“可有人愿为我大秦、为天下苍生，西行取经？！”
声音落下，法会现场却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方才还念经诵佛、满口慈悲的僧侣们，此刻一个个低眉垂眼，神情躲闪。
有人假装整理袈裟。
有人低头看地，仿佛地上突然长出了花。
还有人干脆闭目合十，仿佛当场入定，充耳不闻。
跋山涉水？
九九八十一难？
妖魔鬼怪拦路？
开玩笑。
他们只想在长安城里吃香火、受供奉，谁愿意拿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真经”？
玄奘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失笑。
好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我若是不出场。”
“我倒要看看，你观音，怎么把这出戏唱下去。”
他神情淡然，依旧一动不动。
果然。
观音很快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按照她所掌握的信息，玄奘佛法精深、信念坚定、心性坚韧，本该在此刻主动请命，顺理成章地踏上取经之路。
可现在，玄奘不仅没站出来，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半点波动。
观音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不该如此。”
“难道……他是被路途艰险吓住了？”
“金蝉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