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权力顶端的统治者,对于权力流转和交换这种事情格外的敏感。
尤其是用一些很小的代价,有可能为自己换回更大利益的时候,就如同蜜蜂寻找花蜜一般,无需人指引,只需凭本能,就能够轻易的捕捉到一切。
正如此时的嵩国皇帝,目光平静地落在面前的青禾脸上,眼眸中带着些许的笑意,那眼神看着倒有些慈爱的意思:“说的是,面前这小姑娘看着身体纤细,这小小女子,看着纤细弱小,却没成想能够完成这样的壮举,做成这样的事情,创下这样的功劳,为我们两国的和谈,可谓是添上了浓墨重彩又不可或缺的一笔。若不是青禾,今日恐怕绝对不是这样的场景。北疆国皇上,不知心里有何想法,这小姑娘正瞧着,倒是相貌尚可,气质上佳,年龄也正是合适,最难得的是有一股旁人没有的勇气,这是极难得的,轻易找不到的,朕见过这么多女子,像这样有胆识,有能力的女子倒还真是少数几次碰见。倒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俗话说得好,男人是最懂男人的,一个目光看过去,便知道对方或许心中存着些什么心思,更何况这双方对视的,还是掌管了两大国家的皇上,自然,那目光里包含的动向和情绪就会越发的明显和巨大。
嵩国皇帝这话一出来,周围的北疆国使臣们,还有嵩国使臣们,心里大概都有些猜测,关于青禾是应该会得到怎样的处理。
那这样的话,不仅在现场众人的心中产生了很大的波澜,最大的波澜就是在三公子的心里。
听见嵩国皇帝这话,楚惊弦就已经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小钳子,这小钳子原本是拿来给青禾剥核桃用的。
这小钳子很精致,不大,但却能够帮助人轻而易举地将核桃仁剥出来,楚惊弦在看不见的情况下,也是练习了许久,才能将这钳子灵活运用,至少在看不见的情况之下,能够像正常人一样将核桃仁剥出来。
可这个时候,青禾被两位皇上叫了去,而且说的话十分敏感,极有可能包含着一个女子未来的走向和以后的命运,也有可能包含着楚惊弦与青禾两个人的未来走向。
这核桃仁没人吃了,至少想吃的人现在没空吃了,也没工夫吃了,那剥核桃的人眼下也只能闲下来。
楚惊弦攥紧了手中的小钳子,没说话,头上系着纯白的系带,遮住了他那双极好看的桃花眼。可不管他那双桃花眼再怎么好看,在现在这个时候根本看不见。
楚惊弦突然有一些怨恨自己。
怨恨自己的眼睛为什么要在六岁的时候受伤,瞎掉,为什么他要作为一个瞎子生活这么多年?为什么他就不能拥有一副健全的身体和一双完好无损的眼睛如果他的眼睛没受伤,如果他的身体是健全的,那他现在绝对不会是这样的境遇。
是绝不可能再被相逼到绝境时,没办法只能走上了从商这条路。
如果不走上从商这条路,或许他进入仕途会更快一些,会更容易一些,以他的才能,即使不说是官拜什么,可路顺遂一些,那他能够决定事情的速度也快一些,权力也大一些,范围也更加广一些。
原本楚惊弦早已经习惯了自己看不见的眼睛,习惯了自己残缺的病体,也习惯了自己前进的道路上,黑暗一片,困难重重,这都不要紧。
或许真是那句话吧,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辛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楚惊弦早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也接受了每个人有每个人不一样的道路,也有属于自己不同的运气,楚惊弦原本以为自己遇上青禾已经算是用上了自己为数不多的运气,可如今看来,怕是用上了自己毕生所剩不多的运气才对。
楚惊弦原本想着,既然青禾不愿意说,既然青禾还不愿意和他发生些什么,那他可以等。
楚惊弦不想强逼着青禾承认,也不想强逼着青禾因因为那件事情嫁给自己,又或者和自己有一些什么纠葛。楚惊弦不想违背青禾的意愿,也不想逼青禾做不愿意做的事情。
也绝对不会让青禾去做违背自己意志的事情。
所以楚惊弦原想着那就等等好了,等到青禾总有一天会愿意开口,等到青禾,总有一天做出了属于自己的决定,宣判他的结局。
那这个过程注定是漫长的,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以楚惊弦对青禾的了解,青禾既然拼了命的想要从镇国侯府中逃出来,就不会再为了别人轻而易举的再进去一回。
楚惊弦想着等自己慢慢的为自己搏出一条生路,或许能够改变镇国侯府现在的格局。
在这个过程中,他也可以慢慢等着青禾,这两件事情都可以慢慢来,总之,他会尽全力地守在青禾身边,不会让她出事。
可楚惊弦也许早已经猜到,经历过这一件事情之后,青禾的光芒会盛放在众人面前,会让更多人注意到。
是的,楚惊弦早知道了,在楚惊弦心里,像青禾这么有光芒,有能力的小姑娘,迟早会受到更多人的注目,会赢得更多人的认可。
青禾是不比任何人差的,甚至比许多人要强上百倍。
可楚惊弦没想到这件事情会发生的这么快,会发生的这么的曲折,甚至所有的命运,都只在面前两位皇帝的一言之间。
楚惊弦是男子,更是精通权谋之人绝对不会认为北疆国皇帝贸贸然提起此事,只是为了夸奖青禾两句。也绝对不会认为中国皇帝附和北疆国皇帝的话,只是为了顺着北疆国皇帝的言语,而是各自都打着各自的算盘。
可不管是谁的算盘,里面,似乎都没有人考虑过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小姑娘。
楚惊弦开始憎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身体,憎恨自己的未来为什么还有那么长的路,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困难,为什么让他进入仕途的速度这样慢,为什么他的权力还不够,他的地位还不够高,影响力还不够大。
如果他的权力够大,地位够高,或许此刻,这世上就能多一个真心实意为青禾考虑的人。
太子殿下也是第一反应看向了旁边的楚惊弦。
太子殿下和嵩国皇帝大约都是知道青禾对于楚惊弦来说,是有些不同存在的。
太子殿下知道的更多一些,嵩国皇帝虽知道的稍浅,但以嵩国皇帝的城府和心计,又怎能不知道青禾和楚惊弦之间绝对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
可在中国皇帝眼里不重要,区区一个女子,没有那么重要,而且在中国皇帝的眼里,倘若青禾真能够进到北疆国的后宫,那也是青禾为自己谋得一份想求都求不来的绝世好姻缘。
若是北疆国皇帝当真想要面前的姑娘,那嵩国皇帝也好借坡下驴,顺势赏赐给青禾封一个公主的封号,让她平平安安的嫁到北疆国皇宫去,算是联姻,也算是舍弃了一个没什么出身的姑娘,为两国的合盟,换得一条更加坚韧的纽带。
其实这样的决定,总体来说,未必是故意不考虑青禾,也未必是觉得对青禾不好的事情。反而在中国皇帝的眼里,一个普通的百姓,一个没有出身,没有权势的姑娘,能够赢得一国公主的封号,又能嫁去另外一个国家和亲,进入他国后宫,而且以北疆国皇帝和北疆国小皇子对于青禾的喜欢,大抵位分也不会差,待遇更不会差。
这样的未来,在中国皇帝心里,已经是极好极好的。
所以中国皇帝未必是故意的,想要舍弃青禾,只是觉得一举三得。
既加固了他与北疆国之间的合谋,又让他以最低的代价在北疆国皇宫拥有了一个棋子,而又让青禾赢得了他心目中极好的结局,简直就是一举三得,简直是天赐的好事。
这才是最残忍的地方,位高权重者,居高临下的为人们赐下自己以为极好的赏赐,却从未想过人们要的是什么。
毕竟在他们心里,既然是赏赐,既然是位高权重者所赏,那么像青禾这样的平头百姓,就只有喜欢的可能性。
因为有时候没有出身,没有权势,或许意味着自由,也意味着毫无代价。
可毫无代价,向来都是一把双刃剑。
自己的生死,自己的选择,确实毫无代价,毕竟孤身一人,也牵连不到旁人身上,无需考虑他人,毫无代价,确实自由,确实轻松。
可若是别人想要利用,那也是毫无代价的。
旁边两位高高在上的皇帝还在继续交谈着,至少所有人这个时候,心思都是各不一样,都有自己的算计,有自己的盘算,首当其冲的就是中国皇帝。
北疆国皇帝只是一直看着青禾,未曾说话,似乎是在沉思,又在抉择,旁边的嵩国皇帝将北疆国皇帝的神色收尽眼底,心里早已经有了自己的计划。
而这个时候的青禾就仿佛是一条赤条条的猪肉,周围群狼环伺,有的是想要利用他的人,有的是想要踩着她赢得自己想要东西的人,有的是想要拿青禾去交换自己所求的人。
而似乎没有一个能为他伸出援手,也没有一个给她伸出援手。
太子殿下目光紧紧地盯着旁边的楚惊弦,太子殿下和嵩国皇帝不一样,太子殿下是更加能够意识到青禾对于楚惊弦重要性的人,也是更加了解楚惊弦的人。
倘若今天在这里当真定了青禾,去北疆国后宫,恐怕会掀起一波极大的风浪,或许不亚于两国和谈。
太子殿下连忙召了旁边的小太监,给三公子去传话。
但在这时候,有些话说了也是白说,是毫无作用的,楚惊弦也早就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楚惊弦召来旁边的沉沙,低声道:“现在飞鸽传书回汴京城,命折戟带着人去清算这十年来,所有送进皇宫军队,还有赈灾银两账目,我要所有,而且一定要在一天之内得出结果,三天之内必须飞鸽传书,让我得到确切的数目和账目。”
沉沙不如折戟聪明,但沉沙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听楚惊弦的吩咐。
楚惊弦说什么,沉沙就做什么,不失为一个好处。
也正在这时,太子殿下身旁派出来的心腹小太监到了,一把抓住了想要离开的沉沙,连忙劝说面前的楚惊弦:“三公子,奴才受殿下的命令和吩咐,来给三公子,送两句话。青禾姑娘对三公子您的重要程度,我们殿下知道,殿下也知道,三公子您绝对会做出您自己的选择和计划,殿下虽然不能够说清楚具体的计划,但认识这么多年,总还是有些了解的。我们家殿下想做的并不是阻止您,我想要劝说公子,公子,请先冷静,现在事态还未曾明了,情况也未曾清楚,只不过是两位皇上的几句话罢了。或许皇帝的话确实一言九鼎。可这还不没有下出最后通牒吗?而且北疆国皇帝的意向尚不明朗,三公子,您向来是最能沉得住气的,一定要冷静下来,等北疆国皇帝说了话,我们再做打算,届时就算真的。青禾姑娘不得不前往北疆国的后宫,那我们太子殿下也绝对会鼎力相助公子,将青禾姑娘保下。还请公子看在我们家太子殿下的面子上,先冷静下来,莫要轻举妄动,否则有可能害了青禾姑娘,也害了您自己,反而让如今的场面更加难以解决,更加复杂。”
楚惊弦没说话,但确实从太子殿下旁边这小太监的话听了进去,沉默了片刻,才叫住一旁的沉沙:
“那我就等一个结果,如果结果不如我所愿,那请转告太子殿下,我会毫不吝惜所有手段,让结果变成我想要的那样。”
那小太监听了之后,马不停蹄地跑回去向太子殿下复命了。
此时北疆国皇帝看着面前的青禾,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倒不像是刚开始看见那样冰冷嗜血的样子。
这时,旁边的嵩国皇帝只是使了个眼神,一旁就有嵩国的大臣说话:“听说北疆国皇上常年患有梦魇症,睡眠不佳。召了无数天下名医,还是未能得以缓解,恰巧,微臣听闻,这天下第一神医的赛华佗神医。也正在这魔鬼城,不如请赛神医,为北疆国皇帝您诊治诊治,或许能有转机,不说完全治愈,但或许能稍微好转一些。”
这时旁边就有了另一位大臣,像是唱双簧演相声似的:“不知北京国皇上近来,在我魔鬼城,梦魇症可以稍许缓解?或者加重,病症上可有什么变化?不如还是请赛华佗神医来看看吧。”
说话间,赛华佗神医便已经被请了上来,显然不是刚刚做出来的决定,也不是这两位大臣的意思。
赛华佗一上来,便给北疆国皇帝诊脉,可得出来的结论却是:“想来昨夜皇上您的症状应该稍轻,睡眠似乎要比从前都好些许,具体情况草民也没有办法说清楚,毕竟从前皇上的身体并不是由草民诊治的,所以没有办法做出很清楚的对比。只能诊出一个大概。倒不如让皇上身边伺候的人想想,这个皇上可是做了什么,或者是吃了些什么,喝了些什么,与从前不一样的事情,或许能够找到一个头绪。”
北疆国皇帝并没有很早说话,因为他自己清楚,确确实实,昨天的梦魇症好了很多,原本他一日只能睡上两个时辰。
可昨夜却睡了三个多时辰。
而且梦魇症虽然还会发作,却没有以前那么猛烈。
这才是让北疆国皇帝此时沉默的原因。
确确实实,面前这小姑娘倒是让他另眼相看,也不至于说只见过一两面就产生了什么男女之情,但至少面前这小姑娘的确是特殊的。
就算是带回北疆国,放在那儿,当成一个助眠的吉祥物,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但,北疆国皇帝心中又另有盘算。
北疆国皇帝没说话,旁边的嵩国皇帝倒是率先开口询问赛华佗:“赛华佗,你可确定?你当真确定北疆国皇上昨夜的睡眠有所改善?”
赛华佗只不过就是一介大夫,自然没有那么多成色,他学到的是医术,并不是勾心斗角的权谋之术,他的职责就是实话实说,治病救人:“回皇上,草民虽说医术不算高明,但好歹也有了数十年为百姓诊病的经历,北疆国皇上的病,虽然草民没有办法在短时间之内治愈,但诊脉这一点还是有把握的。”
赛华佗说完,又转头看向一旁北疆国皇帝随身伺候的人:“还请诸位仔细想一想,昨日北疆国皇上可是做过了一些什么从前从未做过的事情??”
赛华佗这话一问,那随身伺候的宫女和太监们对视了一眼,其中大部分都不知道有些什么不一样的,十分迷茫的看着对方,但又极其惶恐。
在如此场合之下,若是说不出些什么,岂不是显得她们玩忽职守??
可他们虽说是随身伺候的,但能够贴身近前伺候北疆国皇上的却只有那么一两个,所以他们自然没有办法,每个人都发现北疆国皇帝有些什么不一样。
只有旁边那个看着面生的小太监,才颤颤巍巍地想起来,昨夜正是他奉命去请青禾姑娘的时候,而他今天早晨伺候皇上起身时,发现皇上的枕边放着一枚极其眼生的香囊。
要说眼生,确实是因为那小太监没在哪儿见过,和从前在北京国皇宫里见到的样式也极大的不一样,那刺绣看起来更是精致至极,绝非出于一般的绣娘之手。
那小太监确实没有办法根据刺绣判断出那香囊是谁的,但那香囊的香味极其特殊,是他从前都没有闻到过的一种香味,光闻着就很让人舒神,似乎还混杂着一抹浅淡的药草香。
可那小太监这会儿就正好站在青禾的不远处,完全能够闻到青禾身上那如出一辙的香味。
或许那小太监可以说是在场所有人中,极少数知道缘由的,可北疆国皇帝没说话,他一个随身伺候的小太监又怎么敢随意说出来。
这时北疆国小皇子也从自己的席位上走了过来,朝着北疆国皇帝和嵩国皇帝行礼后,就到了北疆国皇帝的面前:
“父皇。”
这时北疆国皇帝才有了些许反应,朝北疆国小皇子挥了挥手:“过来。”
斐生走过去,低声附在北疆国皇帝的耳边说了一句:“父皇,她不愿。”
这时众人的目光还是集中在北疆国皇帝和青禾身上。
北疆国皇帝沉默了片刻开口:“朕子嗣单薄,先皇更是子嗣淡薄,所以极其注重子嗣。这一次,青禾姑娘救我斐生,无疑是一大恩,我北疆国没有有恩不报的先例,如此大恩,定当珍重报还。青禾姑娘和斐生有缘,更和朕有缘,可见是和北疆国皇室有缘。”
话说到这一处,基本上在场众人的心都紧紧的悬了起来。
嵩国皇帝和大臣们自有自己的打算,之所以心会悬起来,自然是因为自己的盘算,即将成真。
而太子殿下悬起来,自然是因为生怕旁边的楚惊弦在不冷静的情况下,做出什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事情。
以楚惊弦的性子,若是青禾不愿,怕是拿命也要将青禾留下来的。
而青禾一颗心紧紧悬起来,自然是因为自己的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更只是轻飘飘两句话的事情。
这样的感觉不好受,很难受,很憋屈,可是事情到了面前,青禾也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在这时北疆国皇帝,从旁边北疆国小皇子的手中拿过一枚玉佩,“既然和北疆国皇室有缘,那这枚玉佩就赠给青禾姑娘。这玉佩原本有一对,其中一枚是先皇在朕出生时赏赐给了太后的,斐生出生时,太后又赏赐给斐生的,朕原本有一个同胞妹妹,比朕小七岁,可惜出生没几个月便早早夭折。这一枚玉佩,原本是赏赐给朕那妹妹的,如今朕看你,既然和斐生有缘,和朕有缘,这玉佩便赠予你,从今以后,你便是朕的义妹,斐生的姑姑,是朕北疆国的明荣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