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时,宝钗把王熙凤来访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湘云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嘴问几句。
迎春小口小口吃着饭,偶尔抬头,眼中也带着好奇。
香菱给曾秦布菜,又给宝钗布菜,脸上一直带着温柔的笑。
用过晚膳,众人移到茶室喝茶。
宝钗说起南边分号的打算:“苏州的铺子,凤姐姐说已经有人在谈了,位置不错,在阊门内,那边商铺林立,人来人往的。租金也不算贵,一年三百两。”
曾秦点头:“可以。先把铺子租下来,简单装修,不用太奢华。货先送一批过去试试,看行情再调整。”
“杭州那边,也有个铺面,是凤姐姐陪房的亲戚的,愿意转租给我们。价钱也公道。”宝钗继续道。
湘云插嘴:“宝姐姐,咱们的绣品,在南边能卖什么价?”
宝钗想了想:“我打听过,南边好的绣品,比京城贵三成不止。咱们的货,精致程度不输苏绣,只是名气还没打出去。
刚开始,价钱得低些,等站稳了脚跟,再慢慢提。”
曾秦点头:“宝钗说得对。先站稳脚跟,再图发展。”
又商议了一会儿,丫鬟们端来新沏的茶,是六安瓜片,汤色清亮,香气清幽。
曾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道:“凤姐姐今儿来,你们觉得她变化大吗?”
湘云第一个开口:“大!太大了!从前凤姐姐来,那股子气势,恨不得把整条街都照亮。
今儿来,跟换了个人似的,说话轻声细语的,衣裳也穿得素净,连头上的簪子都换成了银的。”
宝钗点头:“凤姐姐是真放下身段了。她那样的人,肯这样低头,不容易。”
香菱轻声道:“凤姐姐也是被逼得没法子。荣府那边……哎。”
迎春小声道:“凤姐姐从前对我……也不算好,可也不坏。今儿看她这样,我……我心里也不好受。”
曾秦看向她,温声道:“迎春妹妹心善。不过凤姐姐这回落魄,不是坏事。人总得经历些事,才能看清自己,看清别人。”
他顿了顿,又道:“她如今愿意放下身段,真心求合作,这是好事。咱们拉她一把,她往后就是咱们的人了。”
湘云眨眨眼:“相公是想收服她?”
曾秦笑了:“不是收服,是合作。各取所需,互惠互利。
她有人脉有本事,咱们有货有路子。合在一起,大家都有钱赚。”
宝钗若有所思:“相公说的是。凤姐姐这人,若真心待她,她也会真心回报。往后有她在南边盯着,咱们的分号,肯定能开好。”
众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才各自散去歇息。
五月的夜风,带着槐花的甜香,穿过纱窗,吹进听雨轩。
曾秦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久久没有翻页。
香菱在里间收拾,轻声问:“相公,想什么呢?”
“想凤姐今儿说的话。”
曾秦道,“她说‘这世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这话,挺有意思。”
香菱从里间出来,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凤姐姐是聪明人,早就该明白了。只是从前被困在荣府那潭浑水里,出不来。如今相公拉她一把,她就跳出来了。”
曾秦点点头,放下书,握住她的手。
香菱的手,因为常做针线,指腹有薄薄的茧,却依旧柔软温润。
“香菱,”他轻声道,“你如今管着家,觉得累不累?”
香菱摇摇头:“不累。相公待我好,宝妹妹她们也待我好,家里上下都和气。做自己喜欢的事,怎么会累?”
曾秦看着她,烛光里,她的脸温柔静好。
从前的香菱,那个在薛蟠手里受苦的丫头,如今已是当家主母,挺着肚子,管着偌大的侯府。
“香菱,”他轻声道,“你变了很多。”
香菱笑了,那笑容温柔而满足:“是相公让我变的。没有相公,香菱还是那个……那个可怜虫。”
曾秦摇摇头:“是你自己愿意变。我只是给了你机会。”
香菱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够了。有这个机会,就够了。”
窗外,夜风轻拂,石榴枝叶沙沙作响。
月光透过窗纱,在两人身上落下银色的光晕。
荣国府,东跨院。
王熙凤回来时,已是酉时末。
平儿扶着她进了屋,伺候她更衣卸妆。
“奶奶,今儿这趟,可算没白跑。”平儿轻声道。
王熙凤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噙着一丝笑。
那笑,是这些日子以来,头一回真心的笑。
“平儿,你说得对,”她轻声道,“曾秦这人,值得交。”
平儿替她拆着发髻,笑道:“那是!侯爷多聪明的人,谁真心待他,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奶奶今儿放低姿态,诚心诚意,侯爷自然领情。”
王熙凤点点头,又叹道:“我从前……真是瞎了眼。总觉得他一个家丁出身,能有多大出息?
如今才知道,人家是有真本事的。比咱们府里那些老爷少爷,强了百倍。”
平儿抿嘴笑道:“奶奶现在明白,也不晚。”
王熙凤回头看她,眼中闪着光:“你说得对,不晚。往后,我要好好干,把这门生意做大。
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看看,我王熙凤,不靠贾府,也能活得好好的!”
平儿重重点头。
窗外,月色正好。
荣禧堂里,贾母歪在榻上,听鸳鸯说着王熙凤去忠勇侯府的事。
鸳鸯把打听到的消息细细说了一遍——王熙凤怎么去的,穿的什么衣裳,说的什么话,曾秦怎么回的,最后怎么谈成的。
贾母听完,久久不语。
许久,她才叹道:“凤丫头这回,倒是做对了。”
鸳鸯轻声道:“老太太是说……”
“她从前太张扬,太要强,总想把所有事都攥在手里。”
贾母缓缓道,“这回,她肯低头了。肯放低身段去求人,肯真心实意去合作。这才是聪明人该做的事。”
她顿了顿,又道:“曾秦那孩子,也是个大度的。凤丫头从前……哎,不说那些了。
他能不计前嫌,拉凤丫头一把,这份心胸,难得。”
鸳鸯点头:“老太太说得是。”
贾母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喃喃道:“荣府……荣府若有曾秦一半的本事,一半的心胸,何至于今日?”
声音很低,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鸳鸯不敢接话,只是轻轻替她盖好锦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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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六月初。
王熙凤的办事效率,确实高得惊人。
不到半个月,南边分号的铺面就租好了。
苏州一间,扬州一间,杭州一间,都是繁华地段,租金公道。
人手也找好了——掌柜的是她陪房的侄子,在苏州做了十年绸缎生意,懂行情,有人脉;
账房是她娘家的老账房,最是仔细;
伙计也招了十几个,都是当地人,熟悉门路。
第一批货,也发过去了。
晴雯亲自挑选的一百件绣品——屏风、桌围、靠垫、扇套、荷包……件件精致,样样出挑。
货发出去那天,王熙凤亲自到绣坊盯着装车,一箱一箱,清点得清清楚楚。
“凤姐姐,您放心,这批货准保没问题。”晴雯道。
王熙凤拉着她的手,笑道:“晴雯姑娘办事,我还能不放心?
就是这心里头……哎,头一回做这么大的生意,总有些忐忑。”
晴雯笑了:“凤姐姐别担心。侯爷说了,做生意就是这样,有赚有赔。只要咱们用心,总能做好的。”
王熙凤点点头,眼中闪着光。
是啊,只要用心,总能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