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大殿,慧明引着众人往后山走。
后山有一片竹林,比大雄宝殿前的更加茂密。
竹子粗如手臂,高耸入云,风过时沙沙作响,像在低语。
竹林深处,有一眼泉水,水色澄碧,冒着丝丝热气。
“这便是汤泉了。”慧明道,“水质温润,含有硫磺,可疗疾养生。诸位夫人若有兴致,可在此沐浴。”
湘云眼睛一亮:“真的?可以泡澡?”
慧明微笑点头:“有专门的汤屋,男女分开。夫人若想,贫僧让人准备。”
湘云看向曾秦,眼中满是期待。
曾秦笑道:“去吧。难得来一趟,泡一泡解乏。”
湘云欢呼一声,拉着宝钗、迎春她们就往汤屋跑。
香菱月份大了,不敢泡,只在一旁的亭子里歇着。
黛玉大病初愈,也不敢泡,便和香菱一起在亭中坐着。
薛宝琴犹豫了一下,也留了下来。
汤屋里传来湘云的笑声,叽叽喳喳的,隔老远都能听见。
“宝姐姐,你皮肤真好!”
“哎呀云妹妹,别闹……”
“迎春姐姐,你腰好细!”
“云妹妹……”
笑声、水声、说话声混成一片,热热闹闹的。
薛宝琴坐在亭中,听着那些声音,唇角微微弯起。
“薛姑娘,”香菱轻声道,“怎么不进去?”
薛宝琴摇摇头:“我不习惯。”
香菱看着她,温声道:“是不习惯,还是不好意思?”
薛宝琴脸微微一红,低下头。
香菱握住她的手:“琴妹妹,你别想太多。咱们都是一家人,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薛宝琴抬眼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热。
香菱姐姐总是这样温柔,这样善解人意。
黛玉在一旁静静看着,忽然道:“薛姑娘,你心里有结。”
薛宝琴一怔。
黛玉望着远处那一片翠竹,声音很轻:“那日侯爷的话,让你乱了。可你又不敢乱,怕自己对不住宝姐姐,怕自己配不上这份好。”
薛宝琴的眼泪涌了出来。
林姐姐……怎么什么都知道?
黛玉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平静:“薛姑娘,有些事,想太多反而累。
你若喜欢,就答应;若不喜欢,就拒绝。简单些,反而好。”
薛宝琴怔怔看着她。
“可我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她喃喃道。
黛玉微微一笑:“那就慢慢想。不急。”
泡完温泉出来,众人个个脸色红润,精神焕发。
湘云头发还湿着,被宝钗按着擦干。
她叽叽喳喳说着汤屋里的趣事,把众人都逗笑了。
慧明让人在竹林中的茶寮备了茶点,请众人歇息。
茶寮是座简陋竹亭,建在山崖边,可俯瞰整片山野。
此时已近午时,阳光正好。
山下的稻田如棋盘,村舍如豆,炊烟袅袅。
远处的青山连绵起伏,云雾缭绕,宛如仙境。
茶是山上野茶,粗朴却清冽。
配上几碟素点心——松子糕、桂花糖、核桃酥,虽不及府里的精致,却别有一番山野风味。
众人凭栏而坐,一边品茶,一边赏景,说说笑笑,好不惬意。
曾秦坐在香菱身边,握着她的手,低声问她累不累。
香菱摇摇头,脸上带着幸福的笑。
宝钗和迎春轻声说着什么,偶尔相视一笑。
湘云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汤泉说到竹林,从竹林说到山下的稻田,越说越兴奋。
黛玉静静品茶,望着远山出神。
薛宝琴坐在窗边,手中捧着茶盏,却没有喝。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曾秦身上。
他正和香菱说话,眉眼温和,唇角微微弯起,耐心地听着香菱说什么。
这样的男人……
她忽然想起他昨日说的那些话。
“这样的女子,曾某敬重,也心动。”
“你若嫁给我,往后就在这府里。我有香菱、宝钗、湘云、迎春她们陪你,我在外头护着你。”
“我护着你。”
心跳,又快了几分。
“琴姐姐?”
湘云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薛宝琴回过神,见湘云正眨着眼看她,脸腾地红了。
“琴姐姐,你想什么呢?脸这么红?”湘云笑嘻嘻地问。
“没……没什么。”薛宝琴低下头。
湘云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是不是在想相公?”
薛宝琴的脸更红了,推开她:“别胡说!”
湘云嘻嘻笑着,不再追问,但那眼睛里的促狭,藏都藏不住。
薛宝琴被她笑得心慌意乱,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却被烫得直吐舌头。
“慢点喝。”曾秦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薛宝琴抬头,见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递给她一碟松子糕,“吃这个,压一压。”
薛宝琴接过,小声道:“谢谢侯爷。”
曾秦在她身边的空位上坐下,温声道:“薛姑娘今日可好?”
薛宝琴点点头:“很好。多谢侯爷带我们出来。”
曾秦微微一笑:“应该的。你们开心,我就开心。”
这话说得平常,薛宝琴却听得心头一跳。
她低头吃松子糕,不敢看他。
曾秦也不多话,只是静静坐着,望着远山。
茶寮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的鸟鸣。
薛宝琴吃完一块糕,又端起茶盏,小口抿着。
余光里,曾秦的侧脸依旧清晰。
眉如远山,眼若星辰,鼻梁挺直,唇色微淡。
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衬得他愈发清隽。
这样的男子,说要娶她。
薛宝琴的心,又乱了。
“薛姑娘,”曾秦忽然开口,“想好了吗?”
薛宝琴手一抖,茶盏里的茶水晃了晃,险些洒出来。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曾秦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许久,薛宝琴才抬起头,看向他。
四目相接,她看见他眼中的温和与笃定,也看见……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侯爷,”她轻声道,“我……我还没想好。”
曾秦点点头,没有失望,也没有催促,只是微微一笑:“不急。你慢慢想。”
薛宝琴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从不逼她。
总是给她时间,给她空间,让她慢慢想。
她忽然想起父亲,想起继母,想起那些所谓的“长辈”们。
他们从不等她想好,总是替她做主。
嫁到梅家,是父亲定的。她连梅翰林的面都没见过,就被许了出去。
如今梅家要退亲,也是他们说退就退,从没问过她愿不愿意。
只有曾秦,只有他,会问她“想好了吗”。
会让她“慢慢想”。
“侯爷,”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曾秦看着她,目光温和而真诚:“因为你值得。”
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薛宝琴心里那扇锁了很久的门。
她的眼泪涌了出来。
不是委屈,不是伤心,是感动,是被珍视的感动。
曾秦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别哭了。再哭,她们该以为我欺负你了。”
薛宝琴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
湘云从那边探过头来,眨眨眼:“琴姐姐,你怎么哭了?相公欺负你了?”
薛宝琴忙摇头:“没有没有。”
湘云嘻嘻笑:“那你怎么哭了?是不是相公说了什么让你感动的话?”
薛宝琴脸又红了。
香菱在一旁笑道:“云妹妹,别闹她。”
湘云吐吐舌头,缩回头去,但那双眼睛还是滴溜溜往这边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