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耶律雄策马狂奔,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身后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他不敢回头,只是拼命抽打着坐骑,那匹跟随他十年的雪白骏马此刻浑身是汗,口吐白沫,却仍在咬牙狂奔。
“主帅!主帅!”
陈文广从后面追上来,脸上的山羊胡子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声音都在发颤:“曾秦……曾秦没有追来!咱们……咱们安全了!”
耶律雄猛地勒住马。
战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险些将他掀下马背。
他死死勒住缰绳,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追杀的野兽。
他终于回过头。
来路上,溃逃的南疆兵像潮水一样漫过原野,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有的甚至连兵器都扔了,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哭喊声、惨叫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凄厉得如同人间地狱。
更远处,夕阳映照的平原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那面“忠勇”大纛,还在硝烟中猎猎作响,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耶律雄的眼中,满是不甘和怨毒。
“两万……”他喃喃道,“本王折了两万人……”
陈文广凑过来,小心翼翼道:“主帅,胜败乃兵家常事。那曾秦的火器太过邪门,咱们……咱们是吃了不熟悉的亏。下次……”
“下次?”
耶律雄猛地转头盯着他,那目光如同要吃人,“你以为,还会有下次?”
陈文广被他看得心里发寒,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耶律雄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传令下去,收拢溃兵,退守狼牙山。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许再出战!”
“是!”
号角声响起,呜呜咽咽,在暮色中回荡。
溃逃的南疆兵听到这号角,如同听到了天籁之音,纷纷向号角响起的方向聚拢。
可两万大军,此刻能聚拢的,不足一万。
剩下的那一万,永远留在了那片血染的平原上。
耶律雄最后看了一眼远方那面旗帜,拨转马头,向南疾驰而去。
身后,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天地间陷入一片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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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安大营,中军大帐。
南安郡王周琰正靠在虎皮大椅上,手中捏着一份军报,眉头紧锁。
帐中烛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他心中的阴霾。
今日一早,斥候来报——耶律雄亲率五万大军,向青石关压去。曾秦那一万三千人,如今正面临灭顶之灾。
“殿下,”刘将军小心翼翼开口,“曾侯爷那边……要不要派兵接应?”
南安郡王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接应?他立了军令状,三千对两万,主动出击。
如今人家五万压上去,本王倒要看看,他怎么打。”
帐中众将对视一眼,都不敢说话。
那黑脸将领呼延烈站在一旁,嘴角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
“殿下,”他瓮声瓮气道,“那曾秦自己找死,怪不得旁人。三千人敢挑战五万,这不是打仗,这是送死。末将打赌,他撑不过今日!”
那瘦高个也附和道:“是啊殿下,咱们且等着好消息便是。等那曾秦败了,看他还有什么脸在咱们面前狂!”
南安郡王没有说话,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笃……笃……笃……”
那声音不紧不慢,却让帐中众将心里都有些发毛。
他们知道,殿下心里其实也烦。
那曾秦虽然讨厌,可毕竟是大周的人,是陛下亲点的统帅。
他若真败了,大周的脸面往哪儿搁?
南疆这边,又该怎么办?
正想着,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报——!”
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扑通跪在地上,浑身是血,脸上却带着一种极度亢奋的神情。
“启禀殿下!前线……前线大捷!”
南安郡王猛地坐直了身子。
帐中众将齐刷刷看向那斥候。
“什么大捷?说清楚!”南安郡王的声音都高了几分。
斥候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却清晰无比:
“曾侯爷率三千神机营,以火铳三段击,大破南疆五万大军!当场斩杀南疆前锋大将呼延灼!
南疆主帅耶律雄仓皇败退!南疆军死伤……死伤至少两万!”
“什么?!”
南安郡王猛地站起身,身下的虎皮大椅都被他带得歪到一边。
帐中一片死寂。
呼延烈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那表情就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那瘦高个腿一软,差点跪下。
刘将军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裤腿,他却浑然不觉。
周德威愣在当场,抚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忘了放下。
张广德更是不堪,整个人都傻了,嘴里喃喃道:“三千……五万……杀了呼延灼……这……这怎么可能……”
南安郡王死死盯着那斥候,一字一句道:“你可知道,谎报军情是何罪?”
斥候磕头如捣蒜:“殿下明鉴!小的亲眼所见!那呼延灼的尸首,如今就摆在曾侯爷阵前!
南疆军的尸体,堆得跟山一样高!血……血流成河,十里外都能闻到血腥味!”
帐中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南安郡王缓缓坐回椅中。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呼延灼……”
他喃喃道,“耶律雄麾下第一猛将,跟了他二十年,从无败绩……被曾秦杀了?”
斥候用力点头:“一刀!就一刀!小的亲眼看见,曾侯爷一刀就把呼延灼的脑袋砍下来了!
那颗脑袋骨碌碌滚出老远,眼睛还睁着!”
帐中众将的脸色,都变得精彩极了。
呼延烈脸上的幸灾乐祸,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惨白和恐惧。
他想起了自己三天前在辕门口拦曾秦的事,想起了自己说的那些话——“某这十八道关卡,你若能闯过去,某就让你见王爷!”
当时曾秦没有闯关,只是说“一起上”。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狂妄?分明是手下留情!
若他当时真让三十骑一起上……
呼延烈不敢想下去了。
那瘦高个更是吓得腿都软了,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他想起自己也跟着嘲笑过曾秦,说过“活不过三天”之类的话。
如今曾秦不但没死,还杀了呼延灼,大破五万大军!
这人……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刘将军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起自己在军议上说的那些话——“守是上策”、“主动出击是送死”……
如今想来,每一句都像巴掌,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张广德和周德威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们是跟着曾秦去前线的,亲眼目睹了那场大胜。
可即便亲眼所见,此刻回想起来,仍觉得像做梦一样。
三千对五万,一比十七。
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是送死。
可曾秦赢了。
赢得如此干脆,如此漂亮。
南安郡王沉默了许久。
帐中烛火摇曳,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曾秦……如今何在?”
斥候道:“回殿下,曾侯爷正在打扫战场,安置伤兵。他说……明日一早,便率军回营。”
南安郡王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
帐外,夜风呼啸,满天星斗。
他望着南方那片漆黑的天空,眼中光芒闪烁。
良久,他喃喃道:
“曾秦……本王,还真是小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