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这方天地间的时间仿佛静止了。
魔尊的身影悬浮在半空，负手而立。
他身着一袭血红鏊袍，袍上绣着暗金色的诡异符文。
那符文随着魔尊的气息在缓缓流转，仿佛是有生命的活物一般。
而他的面容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清晰可见。
一眼望去那是深不见底的黑色，像是两个黑洞，能吞噬一切光芒。
他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俯瞰着下方的洛青峰。
但那股威压，却让整个昆仑之墟的冰川都在颤抖。
而此刻正在疯狂咆哮的洛青峰在受到魔尊气机的引导后，疯狂的举动突然僵住了。
他抬起头，猩红的双眼望向天空，望向那个突然出现的身影。
那些黑色的纹路在他脸上剧烈跳动，仿佛在警告他危险临近。
“呵！你来的可真是时候……”
洛青峰轻蔑的一笑，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野兽般的嘶吼。
魔尊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冰冷而深邃，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落入陷阱的猎物。
慕雪看到魔尊的瞬间，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魔尊！
那是这方天地间魔道至尊，是整个人间界最恐怖的存在之一！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想做什么？
慕雪想要站起来，想要挡在洛青峰身前，但她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燃烧修为后的虚弱，加上魔尊威压的震慑，让她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个恐怖的存在一步步逼近洛青峰。
而洛青峰似乎一点都不畏惧眼前的魔尊。
他也在看着魔尊。
与此同时，洛青峰的眼中，那猩红的火焰燃烧得更旺了。
“是你...…都是因为你…...”
洛青峰喃喃低语，声音越来越疯狂。
“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来取什么镇天剑，梦璃不会死……都是你……都是你！”
最后一句话洛青峰吼出来的瞬间全身气机暴涨。
与此同时他身上的魔气也随着那一声怒吼再次暴涨起来。隐隐有种难以收场的迹象。
那些黑色纹路疯狂蔓延，瞬间爬满他的全身，甚至蔓延到他的眼睛里。
他的瞳孔彻底变成猩红，眼白被黑色纹路覆盖，看上去像是一个来自地狱的恶鬼。
他猛地站起来，向魔尊冲去。
但他只冲出去三步，就再也无法前进。
魔尊只是轻轻抬了抬手，一道无形的屏障就出现在洛青峰面前。
虽然此刻洛青峰的修为已经暴涨到了半步陆地神仙之境，可那毕竟是凭借魔气的提升。
根基不稳不过昙花一现罢了。
而对于魔气的运用与控制，这位魔尊已经修炼了三千多载，要比洛青峰强上不止一星半点。
而飞扑过来的洛青峰撞在上面，整个人被弹飞出去，重重摔在冰面上，砸出一个深坑。
“若是你不入魔，以你神裔之血脉，配合混沌道体，或许本尊还忌惮你几分。
可现在你引魔气入体，想凭魔提升来对抗本尊？
笑话！”
魔尊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洛青峰似乎充耳不闻，挣扎着爬起来。
他的嘴角溢血，肋骨断了几根，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只是死死盯着魔尊，眼中的疯狂越来越浓。
“死……我要你死……我要你给梦璃偿命…...”
他再次冲上去，再次被弹飞。
再冲，再飞。
再冲，再飞。
一次又一次，像是飞蛾扑火。
慕雪看得心都要碎了。
“洛青峰！别这样！你打不过他！你会死的！”
她拼尽全力嘶喊。
洛青峰仿佛没听见。
他再次爬起来，这一次，他的身体已经残破不堪。
左臂的伤口再次撕裂，鲜血如泉涌；
右腿的筋骨彻底断裂，只能靠一条腿支撑；
胸口的肋骨不知断了多少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但他还在向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鲜血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痕迹，在冰面上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晶。
魔尊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是敬佩，是惋惜，是无奈，还有一丝...…
微不可察的心疼。
“够了。”
他开口，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情绪。
“你这样，她就能活过来吗？”
洛青峰的脚步顿了顿。
“你这样，就能替她报仇吗？”
洛青峰的身体微微颤抖。
“你这样，对得起她拼了命救你吗？”
洛青峰终于停下。
他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鲜血从他身上滴落，在冰面上汇成一小滩，然后凝结成血红色的冰。
魔尊看着他，缓缓开口。
“本座活了三千八百多年，见过无数人在失去挚爱后崩溃。
有的疯了，有的死了，有的入魔了。
你知道他们最后都怎样了吗？”
洛青峰没有回应。
魔尊自顾自地说下去。
“疯了的，被关在某个角落等死。
死了的，一了百了，什么都没留下。
入魔的，变成怪物，最后被所谓正道人士围杀。
没有一个人，真正报了仇，真正让死去的人复活。”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你知道为什么吗？”
洛青峰依旧没有回应，但他的身体不再颤抖。
“因为他们放弃了。”
魔尊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们在最该坚持的时候，选择了放弃。
他们以为死是最容易的，入魔是最痛快的。
却不知道，活着才是最难的，清醒才是最痛的。”
他顿了顿，声音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情绪。
“本座也曾亲眼看着最亲近的人死在面前，也曾想过一死了之。
也曾差点被心魔吞噬。
但本座挺过来了，因为本座知道，死是最容易的，活着才是最难的。
活着，才有可能找到复活她的方法。活着，才有可能为她报仇。
死了，入魔了，就什么都没了。”
洛青峰闻言开始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中，那猩红的火焰在剧烈闪烁，明灭不定。
那些黑色纹路也在他脸上跳动，仿佛在与魔尊的话语对抗。
“复活...…她还能复活吗..….”
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
“魂飞魄散又如何？”
魔尊淡淡地说：
“传说中有聚魂之术，有轮回之道，有逆天之法。
你现在做不到，不代表以后做不到。
但如果你入魔了，就真的永远做不到了。”
洛青峰这次真的沉默了。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时间仿佛静止了。
只有寒风在呼啸，只有雪花在飘落，只有洛青身峰上的鲜血在滴落。
终于，他开口了。
“你为什么要救我？”
这个问题让魔尊微微一怔。
“魔尊...…魔道至尊...…
为什么要救一个即将入魔的人？”
洛青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锐利，
“对你有什么好处？”
魔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了。
“原因本尊给你说过！”
洛青峰愣住了。
随即他脑中开始清明，往昔一桩桩一幕幕都在家浮现。
“原来这里世间的一切都是基于价值的交换，如是而已！
只有梦璃为我舍身忘死，不计回报！”
洛青峰低沉叹息了一声。
魔尊闻言没有解释更多。
他只是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团幽暗的光芒。
“本座可以帮你压制心魔，可以帮你保住道心。
但能不能走出来，还要靠你自己。”
随即那团光芒缓缓飘向洛青峰，融入他的眉心。
洛青浑身一震。
一股清凉的感觉从眉心涌入，瞬间蔓延全身。
那些疯狂跳动的黑色纹路，像是遇到了天敌，开始剧烈挣扎，然后一点一点消退。
他的眼睛，那猩红的火焰在熄灭。
他的气息，开始回落。
半步陆地神仙，化神境后期、化神境中期、化神初期、元婴境后期...…
一直跌回元婴初期方才隐约停止。
他虚弱地跪倒在地，大口喘息。
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
“唉！可惜了你这一身修为……”
魔尊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遗憾的神色。
“心魔暂时压制住了，但只是暂时。”
他淡淡地说：
“你若再受刺激，随时可能复发。
到那时，谁也救不了你。”
洛青峰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感激，有疑惑，有警惕，还有一丝深深的疲惫。
“多谢。”
洛青峰轻声道了一声谢后，便不再看他。
魔尊摆了摆手。
“不必谢本座。这是你我一年前种下的因，今日结出的果。
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只有当初约定的那一件事。”
他转身，准备离去。
但刚走出两步，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
“对了，那个叫梦璃的女子...…
魂飞魄散，确实难救。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西域魔渊深处，据说有一部《九幽聚魂大法》。
专门收拢散落的魂魄碎片。
你若真有那份心，不妨去碰碰运气。”
洛青峰浑身一震。
“西域魔渊.…..”
“别高兴太早。”
魔尊打断他，随即又说道：
“那地方比这里凶险百倍，千年来进去的人，活着出来的不超过三个。
以你现在的修为，进去就是送死。
现在你要做的事你自己很清楚！”
洛青峰沉默了。
魔尊说得对，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魔渊，随便一个化神境初期的修士都能要他的命。
但他记住了。
西域魔渊，《九幽聚魂大法》。
总有一天，他会去的。
魔尊没有再说什么，身形渐渐融入虚空，消失不见。
冰川上，只剩洛青峰和慕雪。
寒风依旧凛冽，雪花依旧飘落。
洛青峰跪在血泊中，抱着那串银铃，一动不动。
慕雪跌坐在不远处，看着他，心如刀绞。
她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想走过去，却迈不动腿。
她只能这样看着他，看着这个刚刚从入魔边缘被拉回来的男人。
看着这个失去了挚爱的男人，看着这个...…
她可能永远走不进心里的男人。
一炷香的时间，洛青峰终于抬起头，看向她。
那眼神平静了许多，但平静中藏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尽的悲伤。
“你还好吗？”
他问。
声音很轻，很沙哑。
慕雪鼻子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
他居然还在问她好不好。
他自己都快死了，居然还在问她好不好。
“我没事...”
她哽咽着说：
“你呢？”
洛青峰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怀中的银铃，轻轻晃了晃。
“叮——”
一声轻响，在空旷的冰川上回荡。
那是欧阳梦璃留在这世间的最后痕迹。
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慕雪看着他，心中那根刺又扎深了几分。
她知道自己永远比不上欧阳梦璃在洛青峰心里的位置。
但她不在乎了。
只要他活着，只要他还在，就够了。
哪怕只是陪在他身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哪怕他心里永远装着另一个人。
够了。
真的够了。
慕雪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滑落。
远处，天色渐渐泛白。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但对于洛青峰来说，他的天，已经塌了。
唯一支撑他走下去的，是那串银铃，和魔尊最后的那句话。
“西域魔渊深处，据说有一部《九幽聚魂大法》…...”
他会去的。
总有一天。
为了欧阳梦璃。
为了那个等了他十五年，找了他五年，最后为他魂飞魄散的傻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