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归墟之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叹息。
那叹息极轻、极远,仿佛从三万年前的岁月深处传来,带着无尽的疲惫,以及——终于等到来人后的释然。
门内没有光。
不是黑暗,是比黑暗更彻底的虚无。
光在此地没有意义——因为归墟本源不需要光来定义存在,它本身就是一切存在的终点。
柳玉悬浮于这片虚无中,四象星钥在眉心缓缓旋转,钥身四图腾尽数点亮,如同四盏永不熄灭的灯塔,照亮身周三丈范围。
三丈之外,是翻涌如潮的银白雾气。
归墟源气。
纯净的、未被任何法则污染的、开天辟地时从混沌中析出的第一缕本源气息。
天命老人站在柳玉身后三尺处,枯槁的手掌死死攥着那枚命运罗盘碎片。
他的眼眶泛红。
三万年。
他等了三万年。
等这扇门开启,等这缕源气涌出,等重塑肉身的最后一道机缘。
此刻源气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但他没有动。
因为柳玉没有开口。
柳玉只是静静悬浮着,神识铺展成一张覆盖方圆百里的感知之网。
当前所在:归墟之门内部·第一重境·归墟源海。
空间特性:归墟物质浓度超载3127%,诸天法则压制幅度99.7%。
可调用法则:仅限四象大道、混沌大道。
其余法则在此地运转效率低于1%,实战价值为零。
环境威胁等级:极高。
特别提示:此海深处栖息着被归墟本源侵蚀后异化的“归墟生灵”。
它们曾是星盟时期战死于门内的修士,如今仅剩吞噬一切外来法则的本能。
数量:不可计数。
柳玉静静读着推演结果。
三息后,她开口:
“天命前辈。”
天命老人浑身一震,从三万年的执念中惊醒。
“在。”
“你要的归墟源气,在此海最深处。”
柳玉看向那片银白雾海的远方——那里,雾气浓郁如凝固的乳液,隐约可见数道巨大的阴影在其中缓慢游弋。
“但你要先活过此海。”
天命老人沉默。
他当然知道归墟源海不是善地。
三万年来,他通过命运罗盘碎片推演过无数次门内的景象,每一次推演的终点都是同一片死寂。
但这还是他第一次——以残魂之躯,真正站在这片死寂的边缘。
“老夫……”他声音沙哑,“需要多久?”
柳玉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手,四象星钥从眉心飞出,悬浮在她掌心上方三寸。
钥身四图腾同时亮起,投射出四道光柱,在银白雾海中开辟出一条宽三丈、长不见尽头的通道。
通道边缘,归墟源气如遇天敌,向两侧翻涌退散。
“一炷香。”
柳玉淡淡道:
“本宗只开道一炷香。”
“一炷香内,你能取多少,是你的本事。”
“一炷香后,通道闭合。”
“届时你若还在海中——”
她顿了顿:
“自己想办法回来。”
天命老人看着她。
看着这条以四象本源强行开辟的、在三息内贯穿归墟源海三千丈的临时通道。
一炷香。
三千丈。
寻常大乘期修士飞行,三千丈不过三息。
但这是归墟源海——法则压制99.7%,每一步都需要以本命道行硬抗归墟物质的侵蚀。
他能走多远?
他不知道。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深深看了柳玉一眼,然后——
一步踏入通道。
命运罗盘碎片在他掌心疯狂旋转,每旋转一圈,便有一道因果丝线从罗盘表面延伸而出,缠绕上他的残魂之躯。
那是他为自己卜的最后一卦:
此行生死,五五之分。
但他还是去了。
因为他是天命老人。
星盟二长老。
枯木的师兄。
守阙的师弟。
以及——
一个欠了三万年解释、今日终于有机会亲口说出的罪人。
柳玉看着天命老人的背影消失在雾海深处。
三息后。
她转身,面向身后那十万道或沉默、或忐忑、或强作镇定的目光。
“归墟之门第一重考验,名为‘渡海’。”
她语气平静,如同在讲解一门早已推演过三千遍的功法:
“渡此海者,需以自身法则本源为舟,以道心为锚,以归墟源气为桨。”
“无舟者沉。”
“无锚者漂。”
“无桨者——困于海中,直至寿元枯竭。”
她顿了顿:
“但本宗不打算让你们一个个去渡。”
众人一怔。
“本宗打算——”
柳玉抬手。
四圣钥从识海同时飞出!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四把钥匙,悬浮在十万远征军的东南西北四角,构成一座覆盖方圆三十里的巨型四象阵台。
阵台成型的刹那,青、白、红、黄四色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贯穿归墟源海的银白雾海,在十万人的头顶撑起一片四色穹顶。
穹顶之下,归墟源气的侵蚀压制——
骤减七成。
“此阵名为‘四象渡海台’。”柳玉淡淡道:
“阵台范围内,归墟源气侵蚀削减七成,法则压制削减五成。”
“十万人在此,可撑三百息。”
“三百息后,阵台能量耗尽,需休整一炷香才能再次开启。”
她看向众人:
“三百息内,你们要以最快速度,从此海表面掠取归墟源气结晶。”
“每枚结晶重三钱,可炼化出三滴归墟源液。”
“三滴源液,可在本宗这里兑换——”
她顿了顿:
“一息阵台庇护。”
全场死寂。
十万道目光,齐刷刷盯着柳玉。
盯着她那张平静如水的面容。
盯着她身后那四把正在疯狂燃烧本源、为阵台供能的圣钥。
盯着那四色穹顶每运转一息、便暗淡一分的华光。
“柳盟主,”战神殿主沉声开口,“你的意思是……”
“本宗的意思是——”
柳玉看着他:
“归墟源海的源气结晶,是你们在此地唯一的‘货币’。”
“用它,可以向本宗购买阵台庇护时间。”
“购买丹药补给。”
“购买归墟寒铁铸造的战甲兵器。”
“购买——”
她顿了顿:
“活着出去的门票。”
全场死寂。
三息后。
血刀老祖第一个开口。
“柳盟主,”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这买卖,属下做了。”
他转身,一头扎入银白雾海。
十息后。
他拖着一枚拳头大小、通体透明、内部封存着银白漩涡的水晶,踉跄踏回阵台边缘。
“属下……采到一枚!”
柳玉接过水晶,掂了掂。
“重二两七钱,成色上品。”
“可兑十八息阵台庇护。”
血刀老祖咧嘴:
“兑!”
柳玉将水晶收入储物戒。
“十八息,已入你名下账册。”
她抬手,一道四色流光从阵台边缘延伸至血刀老祖脚下,化作一枚刻着“十八”二字的虚影令牌。
“凭此令,可在阵台范围内停留十八息。”
“超时者,每息扣三息额度。”
血刀老祖握着那枚虚影令牌,笑得见牙不见眼。
第二个。
第三个。
第一百个。
第一千个。
一万个。
十万个。
三百息内,十万远征军如十万只扑火的飞蛾,在四象渡海台与归墟源海之间疯狂往返。
有人采到三枚,有人空手而归,有人被归墟源气侵蚀了半边手臂,咬牙以毁灭道韵强行焚尽腐肉、断肢重生。
没有人抱怨。
因为柳玉定下的规矩——
公平。
任何人,无论出身、修为、背景,都只能用归墟源气结晶兑换庇护时间。
一枚结晶兑六息。
童叟无欺。
不赊账,不借贷,不讲人情。
在这片诸天法则压制99.7%的死地,柳玉以四圣钥本源为代价,为十万人撑起这片方圆三十里的庇护所。
她开价——
六息一枚。
贵吗?
贵。
值吗?
太值了。
因为阵台之外,哪怕是战神殿主这等合体巅峰,也撑不过三十息。
三百息后。
四象渡海台光华骤敛。
四圣钥从东南西北四角飞回柳玉识海,钥身四图腾尽数黯淡——那是本源消耗过度的征兆。
柳玉没有看它们。
她只是低头,看着储物戒中那堆成小山的归墟源气结晶。
一万三千枚。
折合庇护时间——七万八千息。
够十万人在此撑一炷香。
也够她做很多事了。
“柳盟主。”战神殿主踏前一步,声音低沉,“你方才消耗了四圣钥三成本源,只为撑这三百息阵台。”
“值吗?”
柳玉看了他一眼。
“值。”
“为何?”
“因为三百息前,这十万人中只有三成相信自己能活着走出归墟之门。”
她顿了顿:
“三百息后,这个数字——”
她看向那些正握着虚影令牌、大口喘息、眼神却比任何时刻都更加炽烈的远征军:
“是十成。”
战神殿主沉默。
他想起三百息前,自己站在阵台边缘,看着那片银白雾海时的本能退缩。
他活了四万年,从未怕过任何敌人。
但他怕这片海。
因为敌人可以杀,海杀不死。
杀不死的敌人,是修士最深的恐惧。
而柳玉只用三百息——
把这片杀不死的海,变成了明码标价的矿场。
“老夫服了。”战神殿主低声道。
柳玉没有回应。
她只是从储物戒中取出那枚从天命老人处收来的超额归墟寒铁。
一两三钱。
她将这枚寒铁投入阵台残存的能量核心中。
寒铁融化,化作三滴暗金色的液滴,渗入阵台边缘那道已黯淡如残烛的符文。
符文轻轻震颤。
然后——
亮了。
虽然只有指甲大小的一隅。
虽然只够再撑三十息。
但它亮了。
柳玉看着那道微光。
三息后。
她开口:
“传本宗令——”
“归墟源海深处,有三万年前陨落的星盟修士遗骸。”
“遗骸随身携带的储物戒中,有当年他们未能送出的战报、家书、传承玉简。”
她顿了顿:
“任何修士,凡寻回一枚遗骸储物戒——”
“本宗以三千息庇护时间收购。”
全场呼吸骤然粗重。
三千息。
那是阵台庇护三个时辰。
足够一个合体期修士在归墟源海最深处横行无忌。
“另外——”
柳玉继续道:
“遗骸若有四象大道相关功法残篇,本宗另加两千息。”
“若有星盟内乱时期革新派与保守派的机密文书,另加五千息。”
“若有——”
她顿了顿:
“韩立的消息,另加一万息。”
全场死寂。
一万息。
那是阵台庇护十个时辰。
足够任何人在此海杀个七进七出。
韩立。
这个名字,在星钥同盟悬赏榜上挂了三十年,赏金从一万战功涨到十万战功,无人领取。
今日,柳玉亲自将赏格翻了三倍。
“柳盟主,”血刀老祖小心翼翼地问,“这位韩前辈……是盟主旧识?”
柳玉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头,看着袖中那枚刻着“韩立”二字的令牌。
三息后。
她开口:
“欠他一个人情。”
“三十年前就该还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位从不欠人情的盟主,三十年前欠了一笔债。
三十年后的今天,她带着十万大军,闯入诸天万界最凶险的死地,只为找到那个人的下落。
然后当面还他。
归墟源海深处,三千丈。
天命老人跪在一具残缺的白骨前。
白骨身着星盟制式战甲,胸口三道贯穿伤,那是被归墟生灵的利爪撕裂的痕迹。
他死在这里三万二千年。
临死前,他以最后一丝残存的神识,在身下的归墟物质地面上刻了九个字:
天命师兄——我不怪你。
就是有点想你。
天命老人低着头,看着那行字。
看着“想你”二字最后一笔那道颤抖的拖尾——那是他师弟枯木,三万二千年前,临终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刻下的。
他枯槁的眼眶,终于滚下两行浊泪。
“……老夫来了。”他哑声道。
“对不起。”
“让你等了这么久。”
他抬手,将那具白骨收入储物戒最深处。
然后他起身。
握紧命运罗盘碎片。
继续向源海最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道他等了三万五千年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