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源海的银白雾海没有昼夜之分。
但远征军有自己的计时方式——四象渡海台每开启三百息,便需休整一炷香。
一炷香燃尽,柳玉便以一枚归墟源气结晶投入阵台残核,续上三百息庇护。
三十七轮。
一万一千一百息。
七万八千枚结晶。
柳玉储物戒中的源气结晶堆成三座小山,每一座都价值连城。
而她付出的成本——
四圣钥三成本源,以及每轮一枚结晶的阵台续费。
净赚七万七千九百九十九枚。
战神殿主站在阵台边缘,看着柳玉将那堆成小山的结晶分门别类收入三百六十五枚专用储物戒,每一枚戒面都刻着周天星辰的编号。
他的表情很复杂。
“柳盟主,”他沉声道,“你收六息一枚,续阵台只需一枚结晶。”
“三百息一轮,净赚五十九枚。”
“三十七轮净赚两千一百八十三枚。”
他顿了顿:
“这还不算你收购遗骸储物戒、功法残篇、星盟密文的额外支出。”
“而支出部分,你开价三千息、五千息、一万息——都是你自家阵台的庇护时间,成本为零。”
柳玉看了他一眼。
“你想说什么?”
战神殿主沉默三息。
然后他说:
“老夫想说——”
“你当初若不入修行道,去经商,如今大概已是诸天万界首富。”
柳玉收回目光。
“经商救不了诸天万界。”
“但可以救远征军。”
她抬手,从编号“辰”的储物戒中取出三枚成色最上品的源气结晶,投入阵台残核。
阵台边缘那道已暗淡如残烛的符文,骤然亮起三倍于前的华光。
四色穹顶向外扩张三十丈。
“这是第七十三轮阵台。”柳玉淡淡道:
“本宗加价三成。”
“凡本轮出海采集者,一枚结晶兑九息。”
众人一怔。
随即狂喜!
“谢盟主——!”
三千道身影如离弦之箭,扎入银白雾海。
三息后,有人拖着一枚婴儿头颅大小的源气结晶踉跄踏回。
“属下采到一枚——重三两九钱!”
柳玉接过,掂了掂。
“成色极品。”
“可兑——”
她顿了顿:
“三十九息。”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重三两九钱的结晶,按原价只能兑二十三息。
柳玉直接加到三十九息。
净增十六息。
“柳盟主,”血刀老祖眼珠子都红了,“您这是……”
“促销。”柳玉淡淡道:
“本轮阵台投资三枚上品结晶,需回本九枚。”
“诸位多采,本宗多赚。”
血刀老祖二话不说,转身又扎入雾海。
三十九息。
他采了三枚。
净赚一百一十七息额度。
笑得合不拢嘴。
……
归墟源海深处,六千丈。
天命老人已经走了一万一千一百息。
他的残魂之躯在这片法则压制99.7%的死地中,每前行一丈,都要消耗百年道行。
他的道行还剩多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师弟枯木刻在归墟物质地面上的那九个字——
“天命师兄——我不怪你。就是有点想你。”
——他只看了一遍,便刻进了魂核最深处。
三万五千年的愧疚、悔恨、不敢面对、不知如何开口。
在那九个字面前,尽数化作虚无。
枯木不怪他。
枯木只是有点想他。
他跪在师弟遗骸前,花了三千息,才从“有点想你”这四个字中缓过来。
然后他起身。
继续向前。
因为源海最深处那道银白的光,还在等他。
那是他重塑肉身的关键,是守阙临终前托柳玉转交的轮回道种也无法替代的唯一机缘。
归墟源核。
三万五千年前,星盟初代盟主从归墟之眼深处九死一生带出的至宝。革新派与保守派血战百年,最终由守阙亲手将其封入归墟之门深处。
守阙临终前留下一句话:
“天命若来,此物归他。”
“天命若不来——”
“便永沉归墟,等下一个有缘人。”
天命老人来了。
晚了三万二千年。
但他还是来了。
……
六千三百丈。
天命老人的步伐开始踉跄。
他的残魂之躯已透明至可见身后雾海的光景,命运罗盘碎片在他掌心疯狂旋转,每转一圈便有一道因果丝线从罗盘表面剥离、消散。
那是他以三万年寿元为代价,强行续命的因果债。
每一道丝线消散,他就离真正的“陨落”更近一步。
但他没有停。
因为那道光,越来越近了。
六千五百丈。
他的视野中,终于浮现出那道银白源核的轮廓。
它悬浮在归墟物质与诸天法则的交界处,直径不过三寸,通体透明如凝固的晨曦。
核中封存着开天辟地时第一缕归墟气息的源头——那是诸天万界一切“终点”的原点,也是他重塑肉身的唯一希望。
六千六百丈。
他伸出手。
指尖距离源核,只剩三丈。
三丈。
三十尺。
三百息。
他走完这三百息,用了三千息。
当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源核表面的刹那——
一道苍老、疲惫、却又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
“天命。”
“你来了。”
天命老人浑身一震。
他识海中,浮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守阙。
不是残魂,不是投影,是守阙临终前封存在源核深处的一道神识烙印。
那道烙印等了三万二千年。
等他来。
“守阙师兄……”天命老人声音沙哑,“我……”
“不必解释。”守阙打断他,语气平静如当年在星盟议事殿中驳斥革新派谬论时那般,“你的因果,你自己还。”
“我留此物,不是替你赎罪。”
“是替你续命。”
他顿了顿:
“枯木在等你。”
“别让他等太久。”
神识烙印消散。
源核轻轻震颤,主动没入天命老人掌心。
三万五千年的等待——
在这一刻,终于画上句号。
天命老人跪在虚空,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银白源核。
看着源核中倒映的、三万二千年前那个跪在师父灵前彻夜未眠的年轻师弟。
他没有哭。
因为他已经没有眼泪了。
他只是将源核收入心口——贴着那枚轮回道种、那三滴九天清露、那枚刻着枯木遗言的白骨的位置。
然后他起身。
转身。
向归墟源海外围走去。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三万五千年的刀尖上。
但他的步伐,比来时稳了。
因为来时的路,是赎罪的路。
归时的路,是回家的路。
……
归墟源海外围,四象渡海台。
柳玉正在核对第七十三轮阵台的收支账目。
收入:一千三百七十二枚结晶。
支出:阵台续费三枚结晶,收购遗骸储物戒十七枚(支出庇护时间五万一千息),收购功法残篇九部(支出两万七千息),收购星盟密文三卷(支出一万五千息),收购“韩立”相关消息零条(支出零息)。
净赚结晶一千三百六十九枚。
净赚庇护时间支出——成本为零。
她将那堆新收的结晶分门别类收入周天星辰戒,然后在账册上添了一笔:
“第七十三轮阵台盈余:结晶1369枚。”
“累计盈余:结晶枚。”
“庇护时间负债:已支出息。”
“负债率:0%。”
“因为负债以庇护时间计价,庇护时间由本宗独家发行、独家定价、独家回收。”
“本宗可以随时调整汇率。”
战神殿主站在她身后,看着那行“负债率0%”。
沉默了。
他决定不再问任何与财务相关的问题。
因为他怕自己四万年的道心,会在柳玉的账本面前彻底崩碎。
……
第七十四轮阵台开启时,天命老人回来了。
他比出发时更老了。
不是容颜——残魂没有容颜。
是他的气息。
那层缠绕了他三万五千年的疲惫、愧疚、自我放逐,如同退潮的海水,从他魂核深处悄然褪去。
留下的,是一个三万五千年来第一次真正“活着”的残魂。
他走到柳玉面前,将那枚银白源核从心口取出,轻轻放在她掌心。
“此物是守阙师兄留给老夫的。”他哑声道:
“老夫承了他的情。”
“此情当还。”
柳玉低头,看着那枚源核。
三息后。
她将源核推回天命老人掌心。
“守阙前辈托本宗转交给你的,只有轮回道种。”
“此物不在转交清单内。”
“你自己取的,自己留着。”
天命老人怔怔看着她。
“……你可知此物价值?”
柳玉点头。
“归墟源核,开天辟地时第一缕归墟气息的源头。”
“炼化入体,可重塑肉身、重铸道基、重证大乘。”
“若用于炼器,可铸就超越仙器的禁忌之宝。”
“若用于布阵,可永久固化一片归墟之眼级别的法则死地。”
她顿了顿:
“但此物与你因果已定。”
“本宗不夺人之果。”
天命老人沉默。
三息后。
他将源核收入心口。
“……老夫欠你一个人情。”他哑声道。
柳玉摇头。
“你不欠本宗。”
“这是守阙前辈留给你的。”
她顿了顿:
“枯木前辈还在阵台外等你。”
“他等了三万二千年。”
“别让他等太久。”
天命老人浑身一震。
他转头,看向阵台边缘。
那里,一道枯槁如朽木的身影,正背对着所有人,看着那片翻涌的银白雾海。
枯木。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脊背,在三万二千年的等待后,第一次轻轻颤抖。
天命老人看着他。
看着他鬓边那三千六百道白发——每一道都是师弟苦守建木秘境一年的印记。
看着他袖口那道陈旧的血痕——那是三万二千年前,枯木跪在师父灵前,以指甲生生刻下“不怪你”三个字时留下的。
看着他手中那枚黯淡的玉简——那是柳玉转交的、封存着他那句“对不起”的神识烙印。
枯木握着那枚玉简,握了三万二千年。
从青丝握到白发。
从大乘握到残魂。
从恨他握到想他。
天命老人走到他身后。
三尺。
这是他三万五千年来,距离师弟最近的一次。
他开口。
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枯木:
“枯木。”
枯木没有回头。
但他的脊背,不再颤抖。
三息后。
他轻声说:
“师兄。”
“三万年了。”
“你终于肯叫我了。”
天命老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落在枯木肩上。
枯木的残魂之躯轻轻一震。
三万二千年的等待、怨恨、不解、释然、想念——
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两行从枯槁眼眶中滚落的清泪。
他没有回头。
只是低着头,看着掌心那枚黯淡的玉简。
“……对不起。”天命老人说。
枯木摇头。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你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不肯回来。”
天命老人沉默。
三息后。
他说:
“以后不会了。”
枯木没有说话。
他只是任由师兄那只枯槁的手,落在自己肩上。
三万二千年的等待——
在这一刻,终于等到了归人。
……
柳玉站在阵台中央,看着那两并肩而立的白发残魂。
她没有打扰。
只是从储物戒中取出那枚刻着“守阙”二字的令牌残片,轻轻放在阵台边缘的符文上。
令牌残片轻轻震颤。
三息后。
它化作一缕银白流光,没入归墟源海深处。
那是守阙三万二千年前走过的路。
今日,他的两位师弟,终于并肩踏上了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