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源海的银白雾海没有昼夜,但远征军已学会以阵台轮次计时。
第七十五轮。
第七十六轮。
第七十七轮。
每一轮三百息,每一轮柳玉都要往阵台残核中投入一枚上品源气结晶,维持那四色穹顶不坠。
每一轮她净赚五十九枚。
血刀老祖算过这笔账。
算完之后,他三天没敢跟柳玉对视。
不是怕。
是怕自己忍不住问一句“盟主您还收徒吗”——然后被拒绝,道心破碎。
但今日,第七十八轮阵台开启时,柳玉没有投结晶。
她只是静静站在阵台中央,看着那片银白雾海深处。
战神殿主察觉到异样。
“柳盟主?”
柳玉没有回头。
“本宗在等。”
“等什么?”
“等第一笔收购。”
战神殿主一怔。
随即,他想起三千息前柳玉开出的悬赏——
寻回一具星盟修士遗骸的储物戒,兑三千息庇护时间。
遗骸若有四象大道功法残篇,加两千息。
若有星盟内乱时期的机密文书,加五千息。
若有韩立的消息——
加一万息。
这悬赏发出时,所有人都以为柳玉只是画一张大饼。
三千息、五千息、一万息,都是阵台庇护时间,由她独家发行、独家定价、独家回收。
成本为零。
就算有人真找到了遗骸,兑走三千息、五千息、一万息——她也不过是多运转几轮阵台,多投几枚结晶的事。
而那几枚结晶的成本,早就从收购价里赚回来了。
所以这不是悬赏。
这是一本万利的投资。
战神殿主想通此节时,沉默了很久。
但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也想知道——
那位被柳玉悬赏三十年、赏格从一万战功涨到十万战功、今日更是一口气抬到一万息庇护时间的“韩立”,究竟是什么人。
能让从不欠人情的柳盟主,欠了三十年还念念不忘。
……
第七十八轮阵台开启后第一百二十息。
雾海边缘泛起涟漪。
一道踉跄的身影从银白雾海中扑出,浑身浴血,半边肩膀被归墟生灵的利爪撕成碎絮。
是林远山。
他怀里死死抱着三枚锈迹斑斑的储物戒,右手五指已断其三,只剩拇指与食指还牢牢勾着戒环。
“柳盟主——!”
他扑跪在阵台边缘,将那三枚储物戒高高举起。
“属下……属下在源海三千丈处发现三具星盟遗骸!”
“两具身着战部制式战甲,一具身着长老袍!”
“储物戒……属下带回来了!”
柳玉低头,看着那三枚戒面已模糊不清的储物戒。
三息后。
她抬手。
一枚成色极品的源气结晶从储物戒飞出,落入阵台残核。
四色穹顶向外扩张五十丈。
“此轮阵台延寿五百息。”柳玉淡淡道:
“延寿成本一枚结晶,折六息。”
“你带回三枚遗骸储物戒,每枚兑三千息,合计九千息。”
“扣除成本,净赚八千九百九十四息。”
她顿了顿:
“本宗给你凑个整。”
“九千息。”
林远山浑身颤抖。
不是激动。
是——他忍了三息,终于没忍住。
“……谢盟主!”他重重叩首。
额头触地三响,每一声都敲在所有人心脏上。
九千息。
那是阵台庇护三十个时辰。
足够一个合体初期修士在归墟源海深处横行无忌,把方圆百里犁个遍。
而林远山付出的代价——
是三百年前柳玉随手拂出的一道生机。
是他记了三百年、还了三百年、今日终于以九千息庇护时间兑换成实数的——
恩情。
他以为这道恩情还要还三百年。
柳玉告诉他,今日就结清。
多退少补。
“起身。”柳玉淡淡道:
“账已结清,你不欠本宗了。”
林远山跪在原地,低着头。
三息后。
他说:
“属下还欠。”
柳玉看着他。
“欠什么?”
林远山沉默。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三根已断落的残指。
看着那道从因果豁免令表面延伸至整条右臂的淡金丝线——它还在,没有因为九千息庇护时间入账而消散。
“属下还欠这道生机。”他哑声道:
“三百年还不完。”
“那就再还三百年。”
柳玉沉默。
三息后。
她开口:
“随你。”
她转身,不再看他。
林远山跪在原地,额头贴着阵台冰凉的符文地面。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将那三枚锈迹斑斑的储物戒,轻轻放在柳玉脚边。
……
柳玉拾起第一枚储物戒。
戒面蚀刻着星盟战部的制式编号——乙七三二九。
她神识探入。
戒内空间已崩碎七成,只剩东南角还残存着三丈见方的稳定区域。
区域内悬浮着三件物品:
一柄断裂的半截战刀,刀锋上有三道归墟生灵利爪留下的腐蚀裂痕。
一枚黯淡的军牌,正面刻着战死者的姓名、所属战部、入伍年月。
一封未送出的家书。
柳玉展开那封家书。
纸张是星盟制式的传讯符纸,经过三万年岁月侵蚀,边缘已泛黄脆化,但字迹依然清晰。
“吾妻如晤:”
“归墟之门封印战已至第七十三日,门轴磨损度超七成,守阙盟主决定启动四象阵台永久加固。”
“此战凶险,归期未卜。”
“若此信至而吾未归——”
“勿等。”
“幼子取名,可用吾早年间拟的那个“平”字。”
“愿诸天平。”
“夫 张远山”
“星盟历七万四千三百载 霜月十七”
柳玉看完。
三息后。
她将家书收入袖中,与那枚刻着“韩立”二字的令牌并列。
“此遗骸名张远山。”她开口,声音平静:
“星盟战部,乙等第七千三百二十九小队队长。”
“战死于归墟之门封印战。”
“遗物有家书一封、军牌一枚、残刀一柄。”
她顿了顿:
“家书本宗留用。”
“军牌与残刀,入星钥英灵殿供奉。”
“此人战功——按星盟战时规制,可追授三等归墟勋章。”
“勋章由战神殿主代铸。”
战神殿主沉默起身:
“遵命。”
……
第二枚储物戒。
戒面蚀刻编号丙二一六。
戒内空间完整度五成。
遗物只有一件——一枚巴掌大小、表面布满细密裂痕的玉简。
柳玉神识探入。
玉简中封存着一道残缺的神识烙印。
烙印的主人是一名女子,声音清冷如霜:
“弟子孟青君,星盟历七万四千载拜入守阙盟主门下,习轮回之道。”
“入门一千三百年,悟道无成。”
“师父说,我缺的不是悟性,是执念。”
“我不信。”
“今日方知,师父是对的。”
“归墟之门封印战,师父率我等七十三名弟子镇守阵眼。”
“七十三人,战至今日,剩我一人。”
“我无执念可寄,亦无道果可传。”
“唯将此烙印封存于戒,托后人转交师父——”
“弟子不肖,未能守住阵眼。”
“来世再入师门,定不负所望。”
烙印至此中断。
后文已被归墟物质腐蚀殆尽。
柳玉看着那枚玉简。
三息后。
她将玉简收入袖中。
“此遗骸名孟青君。”她开口:
“守阙盟主弟子,轮回之道传人。”
“战死于归墟之门封印战。”
“遗物有玉简一枚,内封神识烙印。”
她顿了顿:
“此玉简,本宗亲自送还守阙前辈灵前。”
“待归墟之战凯旋,入星钥英灵殿供奉。”
众人沉默。
守阙盟主已归位三万二千年。
他的弟子孟青君,在他陨落后三千年战死于同一战场。
师徒二人,相隔三千年,陨于同一道门。
此战之后,灵殿之中,他们终于可以重逢。
……
第三枚储物戒。
戒面没有蚀刻编号,只有一枚古篆——“监”。
星盟监察司。
柳玉神识探入的瞬间,四象星钥在她眉心剧烈震颤!
钥身轮回图腾——那枚她从未激活过、在第五重天道果林亦未刻意收取的第六图腾——
骤然亮起!
“星枢盘紧急推演——”
“检测到星盟监察司最高机密级封印!”
“封印等级:大乘圆满。”
“封印状态:完整度97%。”
“封印破解条件:需持有者同时具备轮回法则、因果法则、时空法则三重道果。”
“或——”
“持有守阙盟主令残片。”
柳玉沉默。
三息后。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天命老人赠予的星盟盟主令残片。
残片轻轻震颤。
戒面那枚“监”字古篆,在三万两千年的沉睡后——
悄然裂开一道细纹。
不是损毁。
是——认主。
柳玉神识探入戒内。
戒中只有一物。
一枚指甲大小、通体透明、内部封存着一段不断循环的画面。
画面中,一道身着星盟盟主袍的背影,正负手立于归墟之门虚影前。
他转过身。
面容清癯,眉眼低垂。
守阙。
他开口,声音平静如当年在第八重天镇守时那般:
“后人有缘见此物者——”
“老夫有一事相托。”
“老夫门下弟子孟青君,战死于归墟之门封印战。”
“此女天资愚钝,入门一千三百年未悟轮回真谛。”
“但她至死未退。”
“老夫欠她一句——”
他顿了顿:
“你做得很好。”
“可惜老夫说晚了三千年。”
他抬手。
掌心灵光一闪,一枚银白色的轮回道种虚影缓缓浮现。
“此物是老夫毕生轮回道果所凝。”
“本欲传于青君,惜她未悟。”
“后人有缘见此物,可否替老夫——”
他将道种虚影轻轻推出画面:
“替老夫找一位能承此道者。”
“不拘出身,不拘修为,不拘悟性。”
“只要——”
他顿了顿:
“只要在此门之前,不退。”
画面至此定格。
柳玉看着那枚轮回道种虚影。
三息后。
她开口:
“本宗答应你。”
画面轻轻震颤。
守阙的身影,在定格三万二千年后,终于第一次——
笑了。
那笑容很淡,如释重负。
虚影化作无数银白光点,消散在戒内虚空。
唯余那枚轮回道种虚影,静静悬浮。
柳玉抬手,将它收入识海,与四圣钥并列。
……
阵台边缘,所有人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战神殿主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
朱烈低头,掌心那团不灭载道火无声摇曳。
血刀老祖罕见地没有咧嘴笑。
玄镇岳沉默地跪在阵台边缘,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已无龟甲承载的手。
林远山依旧跪在原地,额头贴着符文地面。
天命老人站在枯木身侧,枯槁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枯木握着那枚黯淡的玉简,三万二千年的等待,在今日终于有了归处。
小七抱着建木幼苗,站在柳玉身后三尺处。
她低头,看着幼苗叶片上那三滴晨露般的九天清露。
轻声问:
“那位守阙前辈……也等人等了很久吗?”
柳玉没有回头。
“三万二千年。”
小七沉默。
三息后。
她说:
“比我久。”
柳玉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手,从袖中取出那枚刻着“韩立”二字的令牌。
令牌在她掌心轻轻震颤。
那是她三十年前欠下的人情。
三十年后,她带着十万大军,闯入诸天万界最凶险的死地。
不是为了征服。
不是为了掠夺。
是为了找到那个人的下落。
然后当面还他。
“传本宗令。”柳玉开口:
“凡寻获星盟监察司遗骸者——”
“赏格翻倍。”
“两万息。”
全场呼吸骤然凝滞。
两万息。
那是阵台庇护六十六个时辰。
足够一个合体初期修士在归墟源海深处生存三个月。
而柳玉开出的赏格,只为寻一个人——
韩立。
那枚刻着“韩立”二字的令牌,在她掌心轻轻震颤。
仿佛在回应这三万二千年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