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背上那块“树皮”,在第十三个钟头,开始鼓包了。
不是烫伤那种亮晶晶的水泡,是暗沉沉、浑浊浊的小鼓包,像沥青底下有啥东西在拱,零零星星散布在已经硬得硁硁的区域的边儿上。韩秋戴着厚手套,用指尖极轻地碰了其中一个,老陈立刻浑身过电似的一哆嗦,喉咙里滚出一声压着的、听着像哭的痛呼。
“别……碰……”他牙关打架,“里头……像有东西在啃……”
韩秋飞快地缩回手,脸沉得能拧出水。她退回仪器这边,看技术员刚弄出来的、从最早那个破疙瘩取得的最新渗液分析。报告说,除了之前发现的强酸、高导电和不知道是啥的有机-金属络合物,这回还逮着了一丁点儿但明白无误的蛋白酶活性。
不是人身上的酶。光谱长得跟任何已知的人或常见微生物的蛋白酶都对不上。这种酶好像专啃胶原蛋白和某些结构糖蛋白,可啃法儿很“糙”,像硬撕,不像细切。
“它……在拉屎?拉能消化肉的酶?”技术员声音都吓飘了,“这玩意儿……是活的?”
“不是咱理解的‘活’。”韩秋盯着数据,脑子里拼出一幅吓人的画,“更像是啥设定好的‘程序’给启动了。复合体落下来,攒成‘疙瘩’,疙瘩在特定条件下(比如局部电场稳了、酸碱度降了)就开始干下一步:拉出能催化破坏的东西,把周围好肉结构拆了,给更多沉积物扩散和接着‘改’腾地方……这他妈就是个自动化的‘清场换料’流水线!”
更要命的是,探测器显示,老陈伤口周围空气里的复合体浓度虽然没咋变,可一种新的、频率更高的微弱电磁信号开始有一阵没一阵地冒出来,跟那些“鼓包”的出现时间好像能对上。
“它在发信号,”技术员指着屏幕上乱跳的尖刺,“跟源头的47.8 kHz不一样,这信号更杂,频率在80-120 kHz之间瞎蹦,像是……局部疙瘩在‘报信儿’?或者在协调好几个点儿一起‘改’?”
韩秋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往上蹿。要是每个沉积“疙瘩”都能变成一个新的、虽然弱但能发信号、能发起“改造”的点,那一旦污染散开,多冒出几个疙瘩……
她思路被一阵猛烈的咳嗽打断了。是技术员。他捂着嘴,脸憋得通红,咳得腰都直不起来。
“你咋了?”韩秋立马警觉。
技术员摆摆手,好不容易喘上气,哑着嗓子说:“没……没事,就嗓子突然刺挠得厉害,可能……咳咳……可能刚才吸了点儿灰……”可他说话时,手指头不自觉地就往脖子上挠。
韩秋一步跨过去,攥住他手腕。“别挠。我看看。”
技术员脖子侧面,挨着领口的地儿,皮上有片不大显眼的、微微发红的地方,大概指甲盖大。颜色很淡,可细瞅,能看出皮肤纹理好像比旁边粗了一丁点儿,还有几个针尖似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点。
“啥时候开始刺挠的?”韩秋声音绷紧了。
“就……就刚才,这一两个钟头吧?我没当回事……”技术员声音慌了,“我……我没破皮啊!皮是好的!”
“喘气的通道里头呢?”韩秋盯着他,“你刚才咳。复合体那气雾能吸进去,落在黏膜上。要是你最近嗓子干,或者黏膜上有瞅不见的微小损伤……”
她没往下说。技术员脸已经白得像纸。他下意识又想往脖子上抓,被韩秋死死摁住。
“坐下。别动。技术员,用自检模式,扫你自己,重点喘气的地儿和这片皮。”韩秋命令道,同时飞快地从医疗包掏出检查喉咙用的简易内窥镜。
镜子伸进技术员嗓子眼。图像显示,咽后壁的黏膜有点发红,而且在发红的底子上,能瞅见好几个极小的、反光不太一样的点儿,像沾了啥肉眼看不见的细碎玩意儿。
同一时间,技术员用探测器扫了自己脖子和喉咙那块儿。结果让人心里发毛:脖子那片发红的皮底下,逮着了极其微弱但确实有的复合体沉积信号,浓度只有老陈伤口那儿的万分之一级别,可真有。呼出来的气也分析出带了一丁点儿跟那种未知蛋白酶相关的挥发性标记物。
交叉污染。来了。
他们没破皮流血,可长时间泡在这儿,加上可能有的黏膜微小损伤或者局部抵抗力晃悠,让这点儿复合体找着了新“窝”。技术员成了第二个“样本”,虽然眼下落的量少得可怜,症状也轻,可这证明污染能散开,比他们最坏的打算还悬乎。
“我……我也会变成老陈那样?”技术员声音带了哭腔,满是怕。
“不一定。”韩秋逼自己用最稳的口气分析,尽管她心里也翻江倒海,“落的量太少,你自个儿的抵抗力说不定最后能清了它。或者,它就永远这么丁点儿,窝着不动。可咱们得按最糟的想。”
她看向隔离帘。老陈还在受着不是人受的罪。可现在,污染已经爬过了那道可怜的银帘子。
“打现在起,”韩秋的声音在死静的舱室里响起来,带着股不容商量的狠劲儿,“咱们仨,都是‘观察样本’。技术员,建咱们仨各自的监测档,记下所有身体指标、感觉变化、局部沉积信号。半个钟头一次。”
“那咱……咋办?”技术员眼神发直。
“接着记。”韩秋的目光扫过屏幕上林宇那稳当的心跳波形,扫过老陈那边探测器上杂乱的疙瘩信号,最后落在技术员脖子上那片不起眼的红痕上,“记下所有。记污染是咋爬过囫囵个儿的屏障的,记丁点儿沉积是咋引出最初症状的,记不同人、不同地儿的反应有啥不一样。记下这个从星空来的玩意儿,是咋一步一步,用咱想不明白的法子,试着把人改成……改成适合它待的‘地方’。”
她走到主控台前,调出加密日志,开始往里敲:
【观察记录 - 污染散开】
- 样本L(源头):稳当。“锁”心跳11.4秒,复合体慢悠悠漏,主信号47.8 kHz稳。宿主没反应(宿主那口气儿跟停了差不多)。
- 样本C(破口感染):改得快了。局部冒出好几个疙瘩,拉酸不拉几、导电贼高的渗液和不知道啥蛋白酶。肉越来越像石头,疼得邪乎。冒出乱七八糟的次生高频信号(80-120 kHz)。
- 样本T(黏膜/好皮丁点儿沾上):确认串了。嗓子眼和脖子皮上逮着痕量沉积,带着轻微刺挠和发红。呼出的气带相关标记。会咋样:不知道。
【瞎猜】:污染不是靠风刮。复合体可能对肉身的“破处”或者“软肋”有感觉。沾上一丁点儿就能勾出反应。改的进程可能自个儿越改越快、信号越放越大。囫囵屏障防不住。
【行动】:啥也别再瞎动了。保着基本的那口气儿。数据接着加密记。要是糟到连数据都保不住……启动最后的招。
敲到最后一句,她停了好久,才在后面补了四个字:挡不住。
是,挡不住。不是帘子破了,是这种污染的法子,超过了物理挡板能防的层面。它像个念头,像条规矩,一旦被带进这地儿,就会找遍所有能走的道儿,写下它存在过的印子。
技术员看着她敲的东西,嘴唇哆嗦着,没吭声。他只是默不作声地开始建三个人的监测档,把探测器的探头分别对向自己、帘子后头的老陈,还有韩秋。
韩秋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她也走到探测器前,把自己快速扫了一遍。结果显示,她喘气的地儿和皮上眼下没逮着明确的沉积信号。可这不保险,只能说明她眼下沾上的量或者自个儿状态还没到那个坎儿。
暂时的。
她坐回椅子,看着舱室里的一切。林宇在银罩子底下没声没息,老陈在帘子后头受罪煎熬,技术员在恐惧里记着自己身上的异样,而她,守着这些冰冷的数据,等着那个不知道是啥的结局。
口袋里传感器又拱了一下。
11.4秒。
准得像钟,像个没感情的时间戳,盖在这份不断变大、用活人写的实验报告上。而实验的对象,已经把他们都圈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