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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0章 崩坏的秒针
    十七秒的点儿,像渗进墙缝的脏水,慢慢把整个避难舱泡得透透的。

    韩秋现在不用瞅计时器了,身子里好像自个儿长了根弦,每隔十七秒就轻轻抽一下。有时候是右手小指头无意识地一颤,有时候是左眼皮跳,更多时候只是种感觉——心口那下蹦跶,好像会在那个节骨眼上,莫名其妙地空半拍,然后才找回自个儿的调。

    她懂这意味着啥。那个从林宇脑仁里漏出来的“规矩”,已经在她神经里头扎了窝,开始给她的身子钟对表了。

    技术员那头更扎眼。他右手现在基本算废了,手指头蜷着,像枯树枝子,手腕到小臂的皮变得暗沉、皮革样,摸着又硬又凉。可邪门的是,他左手无名指也开始冒那种十七秒一次、轻微的抽抽。而且他叨咕,最近几天看东西老觉着“发虚”,像隔了层脏玻璃,尤其看亮堂地儿,眼前会有蚊子屎似的暗影子飘。

    韩秋给他查了眼底。视网膜没事,视神经盘也正常。可视觉诱发电位检测说,信号从眼珠子到脑子视觉皮层的时间,出了轻微的、但次次都有的耽搁。又是神经传导的毛病,这次轮到视神经了。

    “它好这口——神经。”韩秋在记录里写,“专啃或者‘改’神经。样本C能输出动作是证明,样本T周围神经坏了是证明,现在看东西的道儿也搅和了。样本H脑脊液逮着东西了,指向脑子早期就被祸害了。瞎猜这东西对油多、电信号活泛的神经组织,有特别的‘馋劲儿’或者破坏性。”

    她停笔,揉了揉太阳穴。最近头疼变得勤了,不是要命的疼,是闷在脑仁深处的、没完没了的胀,像有啥玩意儿在脑壳里头慢悠悠长,压着所有地儿。止疼药越来越不管用。

    她瞅向监测自己脑电的屏幕。背景节律乱得更明显了,那些不该醒着时候有的慢波(θ波)冒得更多了,有时候甚至能瞅见一截更慢的δ波——那是睡死过去或者脑子烂厉害了才该有的波形。可她明明还醒着,至少她觉着自己还醒着。

    测脑子灵不灵的结果,在悄悄往下出溜。不是忘了,不是糊涂,是反应慢了。简单的数连着加,她得比平时多花两秒才算完。记东西的测试,她漏掉了更多不起眼的细节。这些变化很细,技术员可能没觉出来,可韩秋自个儿门儿清。

    她的脑子,正在被“降速”。

    更让她心里不踏实的是情绪。她发现自个儿越来越难“急”起来或者“怕”起来。看着技术员渐渐废掉的手,听着老陈那边没完没了的敲打声,她心里本该翻江倒海,可现在只剩一片冰凉的静,像在看一场跟自个儿屁关系没有的实验回放。这不是扛得住,这是一种……感觉钝了。

    她把这现象也记了:“样本H,自个儿觉着加上瞅着干的事儿,都透出感情反应弱了。可能跟前头脑子或者管情绪的脑区被搅和有关,也可能是心里头架了堵墙。得再分辨。”

    写下“得再分辨”这四个字时,她觉出一丝荒唐。自己给自个儿做分辨诊断。

    技术员的咳嗽打断了她的念头。咳得深,带着痰音,咳完他喘了半天,脸都青了。“嗓子眼……像被砂纸刺。”他哑着嗓子说,“喝水都剌得慌。”

    韩秋走过去,用压舌板和手电筒看他嗓子。咽后壁那片发白的地儿变大了,而且面上出了细细的、网子似的白纹,像干透的河床。她刮了细胞下来。显微镜底下,除了之前瞅见的细胞烂了和微量沉积,这回还看见了角化过头的细胞——这是黏膜想护着自个儿、扛住某种慢性刺激或者伤的迹象,可搁这节骨眼上,更像白费劲。

    “喘气……是不是也慢了?”技术员突然问,他指着自己呼吸频率的监测,“我老觉着……气儿不够,可数瞅着……又还行。”

    韩秋调出他过去一天一夜的呼吸线。平均呼吸次数确实在正常范围最下边,可线没了正常人那种轻微的不规则晃悠,变得死平,每回喘气的深浅和隔的时间几乎一模一样。这是陈1施氏呼吸的苗头,一种由脑干喘气中枢管乱了引出的怪喘法,常见于脑子伤狠了或者代谢出毛病的脑子病。

    他的脑干,也开始被搅和了。

    “是有点变。”韩秋没瞒着,“你在适应一种新的……喘气节拍。可能跟你脖子上沉积物挨着脑干和脖子骨头有关。”

    技术员不吭声了,用还能动的左手摸了摸自己右脖子侧边硬邦邦的皮,眼神空空的。

    “韩工,”他忽然开口,声很轻,“你说……等咱都……都不行了。这些东西,会在咱身子里接着长吗?会把咱……彻底变成……别的啥吗?”

    韩秋没马上接话。她想起显微镜底下那些正在变“料”的细胞,想起超声图里皮下脂肪层那些不对劲的高回声点,想起自己脑脊液里那些弱但确实在的异星信号。

    “可能会。”她最后说,“要是‘改造’那套程序是全乎的,而且能量(兴许来自咱还剩的那点生物能,兴许来自那个一直在的‘场’)够的话。最后,咱可能不再是活肉身子,而是……某种由不知道啥材料攒成的、样儿近似人的‘架子’。”

    “像标本。”技术员喃喃道。

    “比标本更糟。”韩秋纠正,“标本是死的,钉住了。而这个……可能还留着某种低档的、不是靠活肉机制的活动劲儿。比如,”她看向隔离帘,“像老陈那样,被信号催着干出有规矩的动作。”

    技术员打了个哆嗦,不再问了。

    韩秋回到操作台前。她调出林宇的实时数。“锁”的心跳还是11.4秒,稳。47.8kHz的主信号稳。他脑袋那儿的复合体漏的速度,过去几天里,甚至出了极其微弱的下降趋势,像是到了某种稳稳往外淌的份上。

    源头稳得像块石头。而他们这些被弄脏了的“下游”,却在各种乱套和崩坏里挣扎。

    这就是撒种和收成的区别?种子没事人似的,被撒了种的地却翻天覆地。

    她开始归拢数据。把所有关于四个样本的记录、分析、图、光谱数,分门别类,一层层加密,打成一个压得死紧的包。然后,她开始写一份总结性的“事儿报”,用最简单、最不带劲儿的词儿,说了从发现林宇不对劲到眼下这步的所有要紧坎儿、看见的和猜的。

    写到自个儿时,她用了“那个人”:“看场子的H,在一直挨着和记着的过程里,慢慢出现了跟样本T、C差不多的神经功能坏和全身生化变,证实了污染能传、对囫囵个儿的人也有啃食本事。那人觉着和瞅着脑子不够使、感觉钝了,提示高级神经活动也可能被搅和。看场子的H最后会成啥样,能给估摸这东西对复杂神经系统的长远祸害,添个要紧数。”

    写完,她静静瞅着这段话。这是她的活儿小结,也是她的……讣告。一份自个儿写、关于自个儿咋变成实验数的讣告。

    她把报告和所有数一块儿打包,设了个七十二个钟头后自个儿往外发的令——目标还是那个废弃中继站。同时,她手把那微型晶体存储器搁哪儿的信息,加密编了码,也塞进了发送数包的冗余校验段里。双保险。

    弄完这些,她觉着一股从骨头缝里漫上来的、透透的乏。不是身子的累,是那种知道啥都快到头了、所有忙活可能都白搭的空落感。

    她看向技术员。他正用左手费劲地捅咕着终端,试着弄完韩秋之前交代的、分析复合体跟神经细胞咋贴一块儿的模拟。他侧脸在屏幕微光下显得格外瘦,眼神却有种怪异的死盯。

    至少,在彻底沉底之前,他们还在记,还在试着弄明白。

    这大概就是人最后能干的——在不知道是啥的啃食面前,保着看,保着想,直到想这事儿自己也被改了。

    韩秋靠近椅背,闭上眼。

    脑子里,十七秒的点儿,如约而至。

    咚。

    像老远的钟,又像坟头封土时,最后一下砸实的闷响。

    她知道,下回睁眼时,自个儿兴许会比现在更“钝”点儿,更“慢”点儿。

    可至少眼下,她还记着自个儿是谁,记着要记啥。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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