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宵的后背紧贴着桃枝残根,树皮粗糙的纹路硌着脊骨。他没动,也不敢动,全身每一块骨头缝里都往外冒酸水似的疼。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可他知道不能睡——上一刻他还盯着那片被封印撕裂的天空,现在天色已经淡了,灰蒙蒙的云层边缘透出一点青白,像是伤口结痂前泛起的硬皮。
赵梦涵的呼吸声从左边传来,断断续续,像被砂纸磨过。她靠在一块塌陷的岩壁上,左臂垂着,玄冰镯碎成两半落在泥里,寒气顺着地面爬出几道细纹,又慢慢熄灭。白璎珞蜷在右边,脸埋在臂弯里,发丝沾着血泥,胸口微微起伏,像是随时会停。
没人说话。风卷着焦土和碎石打转,远处还有几处未熄的火堆冒着黑烟,联盟修士的尸体已经被拖走大半,空地上只留下干涸的血迹和断裂的兵器。
“还活着。”林宵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谁也别在这儿装死。”
赵梦涵眼皮动了动,没睁眼:“你嗓门小点,隔三条街都能听见。”
“那正好。”林宵咧嘴,牵得嘴角裂口又渗出血,“省得我一个个喊。”
白璎珞哼了一声,脑袋都没抬:“再喊一句,我就把你的破储物袋挂城门口当旗子。”
三人就这么躺着,谁也没笑,但气氛松了一寸。
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碎石上发出规律的咔嚓声。一队穿灰袍的医者走来,领头的是个中年女人,腰间挂着九枚药铃,走一步响一声。她在林宵面前蹲下,手指搭上他腕脉,眉头立刻拧紧。
“经脉七处断裂,赤心印记反噬,灵力枯竭到连自愈都停了。”她回头对同伴说,“先清淤血,再输灵液,动作快。”
两个年轻医者上前,一人掏出玉瓶倒出淡绿色的液体,另一人捏开林宵的嘴灌进去。药液滑下去的瞬间,他肋骨处像被人塞了烧红的铁条,闷哼一声,手猛地攥住地面。
“忍着。”女医者按住他肩膀,“你现在不是盟主,是病人。再乱动,我把你绑在担架上治。”
林宵喘了口气:“你们这药……比狗啃过的烂草还难喝。”
“难喝也得喝。”她冷笑,“不然等你死了,我拿你骨头熬汤给伤员补身子。”
赵梦涵那边也开始了治疗。医者用银针刺入她肩井穴,逼出体内失控的寒气。黑雾般的气息从她指尖溢出,刚冒头就被旁边的药炉吸走。白璎珞的情况最稳,妖族体质自愈强,但灵力透支严重,医者给她服下一枚金色丹丸,她才缓缓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闪了一下,又恢复常色。
三人都被注入温和灵液,体表浮起一层薄光,像是夜露沾叶。疗伤结界在四周升起,半透明的光膜隔绝了外界残余的空间乱流。风被挡在外面,战场终于安静下来。
林宵闭着眼,意识却清醒。他能感觉到赤心印记在胸口缓慢跳动,像颗快要停摆的钟。药力一点点推进经脉,撕裂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但他没叫。他知道这一关必须自己扛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第一眼就看向天空。
那道贯穿天地的巨大裂缝还在,但边缘已经开始收拢,像是被无形的手缝合。桃枝的根须微微颤动,三色能量在地下缓缓流动,赤阳、寒霜、妖炎,虽微弱,却未断。
“封印……还在。”他低声说。
赵梦涵靠在石上,听见了,轻轻点头:“它没出来。”
“那就没白打。”白璎珞撑起身子,靠着树干,“下次谁再说我们撑不住,我第一个抽他脸。”
林宵笑了下,想坐起来,却被女医者一把按住:“别动!你才恢复三成,骨头还没长牢,站起来就得散架。”
“我不站。”他说,“我坐着修。”
“你疯了?”赵梦涵皱眉,“这时候动法则?找死?”
“不死。”林宵摇头,“再不动,裂缝扩大,整个赤心宇宙都得塌。我们现在不修,等谁来修?”
他盘腿坐正,双手放在膝上,深吸一口气。赤心印记缓缓亮起,不再炸裂,而是稳定地释放热量。他以印记为引,感知大地深处残留的三色能量,将它们一点点抽离,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法则之力从掌心涌出,化作细如发丝的金纹,延展向虚空。金纹碰到裂缝边缘,立刻缠绕上去,像缝衣服一样一针一线地拉拢。每缝一段,空间就稳定一分,裂痕处的乱流渐渐平息。
赵梦涵看着,忽然抬手,指尖凝出一道冰丝,顺着金纹延伸过去。寒霜之力与赤阳融合,加固了修复层。白璎珞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地面,金色妖纹从胸口浮现,顺着根须蔓延,将妖族本源之力也送入网络。
三人没说话,但心意相通。
林宵额头冒出冷汗,旧伤隐隐作痛,但他没停。他知道这一修不能半途而废,否则前功尽弃。金纹越延越远,覆盖了大半个战场,焦黑的土地开始泛起微光,草木的嫩芽从灰烬下钻出,一寸寸顶开碎石。
最后一道裂缝在东方天际,足有百丈长,边缘扭曲如刀口。林宵站起身,双腿发抖,但他一步步向前走,走到裂缝正下方。他举起右手,掌心凝聚最后一道金纹锁链,粗如手臂,光芒刺眼。
“来!”他低吼。
赵梦涵与白璎珞同时运功,寒霜与妖炎之力涌入他体内。林宵怒吼一声,将锁链狠狠推出!
金纹贯入虚空,裂缝剧烈震颤,随即开始闭合。轰的一声轻响,天地一静。晨光洒落,照在焦土之上,第一株绿芽破土而出,叶片上还带着夜露。
林宵站着,手还举着,像是定住了一般。过了几息,他才缓缓放下,转身看向两人。
赵梦涵坐在石上,脸色苍白,但眼神清亮。白璎珞倚着树,冲他笑了笑,没说话。
女医者走过来,把一件外袍披在林宵肩上:“别逞强了。你要是再倒下,我们可没人抬你。”
“我不倒。”林宵摇头,“我站着就行。”
他抬头看天。云散了,星隐了,太阳刚跃出地平线,光洒在战场上,像是给废墟镀了层金。远处,联盟的旗帜重新立起,有人在收拾残局,有人在掩埋尸体,没人欢呼,但每个人的动作都稳了。
他知道,这一仗真的结束了。
他靠着桃枝,没再说话。风吹过,带起他袖口那歪扭的“不服”二字,轻轻晃了晃。
太阳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