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嘴悬在半空,三百万亿年来第一次说出“留下来”这三个字。
所有人都愣住了。
快乐花瓣少的那几片差点掉下来:“它……它要留下来?”
忧伤花瓣边哭边笑:“留下来喝粥……好感动……”
愤怒花瓣喷出一缕火星:“烦死了!它刚才要吃我们!”
孤独花瓣默默攥紧莲籽,盯着那张嘴,没有说话。
婴儿从光怀里挣出来,站在最前面。它仰着头,看着那张比整个星池还大的嘴:
“你想留下来?”
那张嘴的声音传来,第一次没有了那种吞噬一切的欲望:
“想。”
“为什么?”
那张嘴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
“因为你们让我知道了疼。”
“三百万亿年,第一次知道疼。”
“疼的时候,就不那么饿了。”
婴儿歪着头看它:
“那你知道疼的时候,最想要什么吗?”
那张嘴愣住:“什么?”
婴儿指着身后那群人:
“有人陪。”
“疼的时候有人陪,就不疼了。”
“饿的时候有人陪,就不饿了。”
那张嘴沉默。
它看着那群蝼蚁——九瓣残破的花,一只秃毛的绒球,一个认真的小女孩,一个怯生生的小孩,一道三色的光,一道淡得快看不见的影子,一个浑身纯黑的婴儿,一个七色的巨人,一个纯白的老妇人,一个满身眼睛的老人,两个三百五十亿年的存在,一个比自己还老的老婴儿。
看着那口破锅。
看着那碗粥。
它忽然问:
“你们……愿意陪我吗?”
九瓣妹妹们面面相觑。
快乐花瓣第一个开口:“陪!只要你不吃我们!”
忧伤花瓣抹眼泪:“陪……陪你喝粥……”
愤怒花瓣喷火星:“烦死了!陪就陪!但你要排队!”
孤独花瓣默默把莲籽往前递了递。
小念从光肩上探出头:“你……你有名字吗?”
那张嘴想了想:“没有。”
小念看向婴儿。
婴儿笑了:“那就叫——”
“疼吧。”
那张嘴愣住:“疼?”
婴儿点头:“对。因为你第一次知道疼。疼过的人,就不会再乱吃了。”
那张嘴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好。我叫疼。”
话音刚落,那张巨大的嘴开始收缩。
越来越小。
越来越小。
最后——
落在莲塘边。
是一个婴儿。
和所有婴儿一模一样。
光着身子,白白嫩嫩。
但那双眼睛——
不是空。
不是有。
不是没有。
而是——饿。
纯粹的、三百万亿年的饿。
它站在那里,看着那群人,看着那口锅,看着那碗粥。
它开口,声音和婴儿一模一样:
“我能喝粥了吗?”
王铁柱憨厚地笑,盛了一碗粥,递给它。
它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粥。
六色的,在碗里轻轻流转。
它凑近闻了闻。
然后那双“饿”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别的东西。
不是饿。
是——泪。
它喝了一口。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它端着那碗粥,三百万亿年的眼泪,一滴一滴落进碗里。
很久。
它轻声说:
“原来这就是——”
“不饿。”
它端着碗,走到莲塘边,在石头上坐下。
小口小口地喝着。
像每一个留下来的人一样。
九瓣妹妹们围过去,好奇地看着它。
快乐花瓣:“好喝吗?”
疼点头:“好喝。”
忧伤花瓣:“比饿好喝吗?”
疼想了想:“饿不是喝的。饿是——什么都没有。”
愤怒花瓣喷火星:“那你以后还饿吗?”
疼看着碗里的粥:“不知道。但饿了就来喝。”
孤独花瓣默默递过去一颗莲籽。
疼接过莲籽,咬了一口。
然后表情僵住:“……好硬。”
莲心飘过来,认真地说:“要泡三天。”
疼看着她:“你是谁?”
“莲心。”
“莲心是什么?”
“莲塘里长出来的。”
疼看向莲塘,看着那些七色莲,看着那些被自己刚才差点吃掉的花。
它低下头:“对不起。”
莲心摇头:“你喝了粥,就是自己人。”
疼愣住:“自己人?”
莲心点头:“自己人。不用对不起。”
疼看着这个认真的小女孩,看着这群明明很弱、却愿意收留自己的蝼蚁。
三百万亿年来,第一次——
它笑了。
夜深了。
星池的灯笼一盏盏亮起。
今晚的灯笼特别多——九瓣妹妹们把能用的一切都拿出来了,加上疼用自己的一部分做的,挂满了整个星池。
快乐花瓣飘在最高处,举着一盏红灯笼:“给疼的!”
忧伤花瓣边哭边举着一盏白灯笼:“它不饿了……好感动……”
愤怒花瓣喷着火星,举着一盏金灯笼:“烦死了!以后天天不饿!”
孤独花瓣默默在每盏灯笼
小念飘过来,也在画——一个小绒球和一个喝粥的婴儿挨在一起。
莲心飘过来,也在画——一颗莲籽,旁边一个喝粥的婴儿。
小孩走过来,也在画——一个小人,旁边一个一模一样的小人。
光抱着婴儿飘过来,婴儿手里举着一盏小小的、透明的、里面装着所有人脸的灯笼。
初飘过来,举着一盏透明的、里面有一点纯白的光的灯笼。
弟弟飘过来,举着一盏纯黑色的、和婴儿那盏一模一样的灯笼。
七色巨人举起七色巨灯笼。
饱举起纯白灯笼。
饱饱举起镶满眼睛的灯笼。
源举起纯黑的、里面有一点光的灯笼。
队尾举起纯黑的、里面什么都没有的灯笼。
最老婴儿举起那盏比所有都大的、透明的、里面装着一切的灯笼。
疼站起来,举起一盏——什么都没有,却又像装着三百万亿年饿的灯笼。
无数盏灯笼,飘向夜空。
飘向那七颗重新亮起的星。
飘向那颗刚刚被捏灭、又重新亮起的第八颗星。
它们飘啊飘。
飘进那片无边的夜色里。
那八颗星同时闪了闪。
像是在回应。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些灯笼,看着那些星。
婴儿靠在光怀里,笑了:
“都在了。”
光低头看着它:“嗯。都在了。”
就在这时——
疼忽然抬起头,看着比那八颗星更远的地方。
那双“饿”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比饿更深的东西。
它说:
“还有。”
众人愣住。
婴儿看着它:“还有?你不是最饿的吗?”
疼摇头:
“我不是最饿的。”
“我只是最久的。”
“比我更饿的——”
它顿了顿:
“还在睡。”
话音刚落,比那八颗星更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出现。
不是降临。
而是——翻身。
像一只睡了无数亿年的巨兽,在梦中轻轻翻了个身。
就那么轻轻一动。
那八颗星,同时黯淡。
那些灯笼,同时熄灭。
所有人,同时跪地。
不是被压制。
而是——本能。
比恐惧更深的本能。
比存在更古老的敬畏。
疼端着那碗粥,手在颤抖:
“它……醒了。”
婴儿抓住它的手:
“它是谁?”
疼看着那片无尽的黑暗,声音轻得像从不存在的地方传来:
“它是——”
“饿的源头。”
“所有饿的祖宗。”
“它睡了比三百万亿年更久的时间。”
“现在——”
它顿了顿:
“闻到粥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