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寂静之后,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献给了胜利者。
但那欢呼声,在火舞听来,却无比刺耳。
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对面那个神情平静的黑衣少女。
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也没有任何战斗后的疲惫,平静得就像刚刚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是这种平静,彻底点燃了火舞心中的怒火。
“为什么?”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屈辱。
“你明明有这样的实力,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用出来?”
“为什么要拖那么久?看着我们像小丑一样拼尽全力,很好玩吗?!”
“这就是你们史莱克学院的作风吗?这就是你们对一个渴望堂堂正正一战的对手的‘尊重’吗?!”
她的质问,响亮而清晰。
场上的欢呼声,渐渐停息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朱竹清和火舞的身上。
火舞的质问,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整个赛场激起了层层涟漪。
观众席上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好像……是有点奇怪啊,史莱克学院明明强得离谱,刚才确实像在拖时间。”
“羞辱对手?不至于吧……但感觉炽火学院输得好冤。”
“那个叫朱竹清的也太强了,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贵宾包厢里。
爱莉希雅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她轻轻叹了口气。
“小姑娘的自尊心,被彻底击碎了呢。”
胡列娜沉默不语,她看着场中那个倔强地挺立着,浑身颤抖的红发少女,感同身受。
那种拼尽一切,却发现自己的全部努力在对方面前只是一个笑话的无力与绝望,足以摧毁一个人的全部骄傲。
千仞雪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姿态优雅。
“弱者的情绪,毫无意义。”
她的语气很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如果连这点挫折都承受不住,那她未来的路,也走不远。”
竞技台上。
面对火舞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朱竹清的神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她没有因为对方的指责而动怒,也没有因为周围的议论而不安。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火舞,然后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我们并没有羞辱你们的意思。”
“之所以延长战斗时间,是因为‘逐火之蛾’对你的第三魂技,抗拒火环,很感兴趣。”
逐火之蛾?
这个陌生的名字,让在场绝大多数人都感到了茫然。
这是什么组织?
某个新的魂师宗门吗?
火舞也愣住了。
她预想过对方可能会有的各种反应,或是轻蔑,或是辩解,或是漠视。
但她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听上去有些荒谬的理由。
“我们想要近距离观察并记录它的运作原理和数据。”
朱竹清继续解释,语气平铺直叙,就像在汇报一份实验报告。
“为此,需要你尽可能多次,并且在不同情况下使用它。”
“战斗过程拖延至此,并非为了戏耍,而是为了确保数据的完整性。”
这番话,让火舞一时间愣在原地。
记录魂技的数据?
魂技是魂师自身力量的体现,还能被记录和分析的吗?
火舞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对方的理由,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逻辑性。
回想整场战斗,对方的行为模式,似乎真的完全符合这个解释。
一次次的试探,不同强度的接触,最后逼迫自己用出最大功率……
原来,从始至终,自己和整个炽火学院,都只是对方眼中的一个实验对象?
这个认知,比被羞辱,更让她感到一股发自心底的寒意。
那是一种更高维度的漠视。
就好像人类不会在意自己脚下路过的一窝蚂蚁的情绪一样。
“如果这个过程,让你们感到了冒犯。”
朱竹主清微微颔首,算是行了一礼。
“我代表史莱克学院,以及逐火之蛾,向你们道歉。”
她的道歉,真诚而平静。
但这份道歉,却让火舞更加无所适从。
她不知道该接受,还是该继续愤怒。
因为她发现,自己和对方,根本不在一个对话的层面上。
就在这时,指挥中心里,梅比乌斯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
“数据采集完成,模型构建度百分之九十八,足够了。”
她的面前,巨大的光幕上,一个复杂的能量模型已经构建完成。
那正是“抗拒火环”的完整复刻,甚至比火舞自己施展的还要精细。
“一个有趣的发现。”
梅比乌斯指着模型中的一个核心节点,对身旁的陆沉说。
“这个魂技的核心,并非单纯的能量排斥。”
“它在排斥物质的同时,还在极微观的层面上,扭曲了它作用范围内的一小片空间规则。”
“虽然这种扭曲非常浅层,而且极不稳定,但它确实存在。”
陆沉的视线也落在了那个节点上。
“所以,它才能做到无视目标的动能和质量,产生近乎绝对的排斥效果。”
“没错。”
梅比乌斯的蛇瞳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这种对规则的浅层干涉,和律者的权能,有异曲同工之妙。”
“虽然只是最粗劣,最原始的模仿,就像孩童的涂鸦之于世界名画。”
“但它证明了一件事。”
她转过头,看向陆沉。
“这个世界的魂师体系,在达到一定高度后,确实能够触碰到规则的门槛。”
“火舞的魂技,为我们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如果我们能解析并优化这种规则干涉的模型,制造出便携式的斥力场发生器’,它的效果将远超我们的预期。”
“它不仅能清场,甚至能在小范围内,制造出一个绝对的安全区,排斥一切形式的能量,包括崩坏能!
就像犹大的誓约那样。”
这个结论,让陆沉的精神也为之一振。
如果真的能做到,那在未来的战场上,他们将拥有拯救无数平民的底牌。
“不过……”
梅比乌斯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想要将这种粗糙的规则优化成我们可以使用的技术,需要一个参照物。”
“一个更高级,更完整的,同样拥有斥力属性的参照物。”
她说着,调出了另一份资料。
光幕上,出现了一个男人的影像,以及他的武魂。
昊天锤。
以及它的一个魂技——乱披风锤法。
不,梅比乌斯关注的不是锤法本身,而是它的一个衍生能力。
“根据我们之前收集的资料,唐昊曾经使用过一招名为炸环的秘法。”
“通过引爆自身的魂环,瞬间获得远超自身等级的强大力量。”
“而在他使用这一招时,他的昊天锤领域内,同样产生过一种强大的斥力场,名为‘杀神领域’的进化版,连封号斗罗都无法轻易靠近。”
“我怀疑,那种斥力场,就是一种更高级的规则干涉。”
梅比乌斯的手指在光幕上轻轻敲击着。
“陆沉,我需要一个昊天宗的志愿者。”
“一个愿意为我们炸环的志愿者。”
陆沉看着身旁神情狂热的梅比乌斯,感觉有些头疼。
“梅比乌斯,这不现实。”
他耐着性子解释。
“首先,昊天宗已经封闭山门,与外界隔绝。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躲在哪个山沟里。”
“其次,就算我们找到了他们,你觉得要怎么开口?”
陆沉的语气带上了几分调侃,但意思很明确。
炸环是昊天宗压箱底的拼命绝技,是以损伤自身魂环为代价,换取短时间内的爆发性力量。
用过之后,魂师会陷入长时间的虚弱,甚至可能导致修为永久性损伤。
谁会愿意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数据采集”,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哼,一群连为科学献身都不懂的原始人。”
梅比乌斯不满地哼了一声,她当然明白其中的难度。
她只是习惯了提出最优解,至于实现过程中的困难,那是陆沉该头疼的问题。
“唐昊不是已经死了吗?真是废物,连一点有用的遗产都没留下。”
她抱怨着,显然是想到了那个已经被他们亲手解决掉的死之律者。
如果唐昊还活着,她有一万种方法让对方心甘情愿地在她面前炸环一百次。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或许……我们不需要找一个会打架的人呢?”
爱莉希雅的声音轻快地响起,打破了僵局。
她托着下巴,粉色的眸子里闪动着慧黠的光。
“我们之前不是见过一位唐女士吗?天斗城月轩的主人,唐月华。”
“她虽然不是战斗型魂师,但她可是昊天宗宗主的亲妹妹。要说对昊天宗的了解,对炸环这种秘法的理解,她肯定比外人要多得多。”
“而且……”
爱莉希雅朝着千仞雪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笑嘻嘻地说道。
“我们的太子殿下,和那位唐女士的关系,似乎很不错呢。安排一次会面,应该不难吧?”
千仞雪维持着雪清河的温和仪态,内心却在飞速盘算。
逐火之蛾之前虽然和七宝琉璃宗建立合作,但也仅限于人员上的合作。
“安排一次会面,自然不难。
不过爱莉姐,你们对昊天宗的秘法如此感兴趣,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道,你们也想学习炸环吗?”
千仞雪试探开口。
“哎呀,那种打打杀杀的事情,多不优雅呀。”
“我们只是对‘力量的本质’比较好奇而已。”
千仞雪没有再追问。
“既然如此,明天上午,我可以在月轩为各位安排一场茶会。”
“多谢小雪啦?”
......
第二天,月轩四楼。
与昨日喧嚣鼎沸的竞技场不同,这里是另一方天地。
清幽雅致的琴音在空气中流淌,熏香的淡雅气息萦绕鼻尖。
“哎呀,还是这里的环境让人舒心,比武魂圣殿舒服多了?”
陆沉跟在她身后,神色平静。
“月华阿姨喜静,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她亲自布置的。”
千仞雪淡淡开口,心中却微微叹息。
这些关系,都是雪清河这一身份带给她的。
等到谎言被拆穿,这些她所亲近的人都会是敌人。
唐月华早已等候在四楼的茶室。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起,气质宛如空谷幽兰。
见到几人,她起身相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太子殿下,爱莉希雅小姐,陆先生,又见面了。”
她并未对陆沉和爱莉希雅的到来表现出太多意外,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月华女士安好。”陆沉微微颔首。
“月华女士越来越漂亮了哦,这身衣服很衬你?”爱莉希雅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
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香茗。
茶香袅袅,气氛融洽。
千仞雪轻抿一口茶,状似随意地开口。
“月华阿姨,实不相瞒,今日前来,是陆先生他们有事相求。”
唐月华将茶杯放下,看向陆沉。
“陆先生但说无妨。”
陆沉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明了来意。
“我们想去一趟昊天宗。”
茶室内的空气,因为这句话,似乎凝滞了一瞬。
唐月华脸上的笑容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难言的神色。
“陆先生,这恐怕……很难。”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疏离与无奈。
“你们应该也知道,我的武魂发生了变异,在宗门看来,我早已不是真正的昊天宗弟子。”
“而且,自从宗门宣布封山之后,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了,甚至连他们如今隐于何处,我都不甚清楚。”
她的坦诚,让千仞雪都感到一丝意外。
“哎呀,那可真是太遗憾了。”爱莉希雅托着下巴,粉色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
“我们对昊天宗的‘炸环’秘法非常感兴趣,认为它其中蕴含的力量原理,或许对整个大陆的未来都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她巧妙地将一次私人请求,上升到了一个宏大的层面。
千仞雪立刻接过了话头。
“月华阿姨,逐火之蛾的理念,我是认同的。他们并非为了私利,而是为了应对一场我们尚不知晓的巨大危机。如果昊天宗的秘法真的能提供帮助,对我们天斗帝国,对整个魂师界,都是一件好事。”
她的话,半是劝说,半是施压。
唐月华陷入了沉默。
她端着茶杯,指尖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