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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王大海去了老陈家。

    老陈正在院子里刻东西。他最近在雕一块大木头，说要做个屏风，雕了好几个月了，才雕了一半。看见王大海来，他放下刻刀，摘下老花镜。

    “来了？”

    王大海坐下，把这两天的事说了。老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王大海摇摇头。“不知道。先看看再说。”

    老陈点了一锅烟，慢慢抽了一口。“那些人，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广东那边的。”

    老陈点点头。“广东那边，做生意的人多。有好的，也有坏的。你那个周老板，是好的。但来的这些人，不一定。”

    王大海看着他。“您觉得他们想干啥？”

    老陈抽了口烟。“想摘桃子。”他顿了顿，“你那个海参场，现在有起色了。别人看着眼红。”

    王大海没说话。老陈说的，跟王建国说的一样。摘桃子。眼红。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他问。

    老陈想了想。“别理他们。你好好养你的海参，把场子做大。他们想摘，也得摘得动。”

    王大海站起来。“谢谢陈伯。”

    老陈摆摆手。“谢什么？你忙你的。”

    王大海走出老陈家，往家走。走到村口，看见一个人站在老榕树下，朝村里张望。那人三十来岁，瘦，戴着眼镜，穿着一件蓝色的夹克衫，脚上是一双皮鞋。

    王大海心里一动。建军说的那个人，就是这个。

    他走过去。“你找谁？”

    那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快，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回到他脸上。

    “你是王大海？”那人问，说话带广东口音。

    “我是。你是谁？”

    那人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姓林，林志远。从广东来的。”

    王大海接过来看。名片上印着“广东南海水产贸易公司，业务主管，林志远”。跟马德胜一个公司。

    “林老板有什么事？”王大海把名片还给他。

    林志远笑了笑。“没什么大事。听说你海参养得好，特地来看看。”

    王大海看着他。“看完了？”

    林志远愣了一下。“还没。方便去你的海参场看看吗？”

    “不方便。”王大海说，“那是我的地方，不对外开放。”

    林志远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王老板，我们公司很有诚意。马经理上次跟你提的合作方案，你不再考虑考虑？”

    “不考虑。”王大海说，“我的场子，我自己说了算。”

    林志远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行。那我先走了。王老板，你好好想想。”

    他转身走了。王大海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林志远走得不快，步子很稳，不像是在生气，倒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他上了村口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跟上次马德胜开的那辆一样，很新，在土路上开得很慢，扬起一路灰尘。

    王大海回到家，秀兰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又来了一个。”王大海说，“姓林，跟那个姓马的一家公司。”

    秀兰愣了一下。“他们想干啥？”

    “想去看海参场，我没让。”

    秀兰点点头。“不让就对了。咱家的东西，凭啥让他们看？”

    王大海笑了。“你倒是比我还硬气。”

    秀兰瞪了他一眼。“那当然。我又不怕他们。”

    晚上，王大海把这事跟王建国说了。老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做得对。”他说，“那种人，不能惯着。你今天让他看了，明天他就带人来量地了。”

    王大海点点头。“我知道。”

    王建国看着他。“你知道就好。”

    第二天，王大海去东头的时候，建军告诉他，又有人在码头转悠。不是昨天那个，换了一个，也是广东口音，问同样的问题。

    “你怎么说的？”王大海问。

    “还是说不知道。”建军说，“那人问了一会儿，见问不出什么，就走了。”

    王大海蹲在岸边，看着那片海。桩子立在水里，网绷得紧紧的，海面平平的。他忽然觉得，这片海不像是他的了。像是有人在盯着它，等着他松手。

    “建军哥，”他说，“这几天你帮我多盯着点。有什么动静，告诉我。”

    建军点点头。“你放心。”

    接下来的几天，王大海没再去镇上。他每天在东头待着，看海参，垒石堆，补网。阿旺也来帮忙，虽然干活不行，但跑腿跑得快。秀兰每天来送水，抱着潮生站在岸边看一会儿。

    那些人没再来村里。但阿旺说，镇上还有人打听，只是换了几个人，不是之前那些面孔。王大海听了，没说什么。他知道，那些人不会轻易放弃。他们盯上了他的海参场，就像鲨鱼闻到了血腥味，不会走。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把场子守好。别让他们钻空子，别让他们得逞。至于以后怎么办，他还没想好。但他知道，他不会让步。上辈子他让过步，吃过亏，这辈子不会再让了。

    月亮圆了。王大海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银白色的光照在地上，亮得能看清蚂蚁爬。远处传来海浪声，一下一下的。他摸了摸口袋，那个小本子还在。他掏出来看，最后一页写着：有人来打听海参场，姓马，姓林，广东来的，想合作，没答应。三千条海参，都活着。

    他看了一会儿，把本子收起来。

    秀兰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啥呢？”

    “想那些人。”王大海说，“不知道还会不会来。”

    秀兰靠在他肩膀上。“来就来呗。咱不怕。”

    王大海笑了。“你倒是心大。”

    秀兰说：“不是心大。是你爹说了，那些人不是来做生意的。咱不搭理他们就行了。”

    马德胜和林志远走后一个星期，打压开始了。

    先是运输。王大海有一批干货要发往广东，周德兴那边催了好几次，说行情好，赶紧发货。王大海把货送到镇上汽车站，车站的人看了一眼，说不收。

    “为啥？”王大海问。

    “上面说了，鲜活海产品要有检疫证明。”那人把单子推回来，“你这个没有。”

    王大海愣了一下。检疫证明？他卖了这么多次货，从来没要过什么检疫证明。干货又不是鲜活海产品，检什么疫？

    “我这是干货，不是活的。”他说。

    那人摇头。“干货也要。上面规定的。”

    王大海拿着货站在车站门口，想了半天。他转身去了农技站。王主任在办公室，看见他来，放下手里的文件。

    “怎么了？”

    王大海把事说了。王主任听完，皱了皱眉，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说了几句，放下电话，脸色不太好。

    “县里刚下的文件。”他说，“说是加强水产品流通管理，鲜活和干货都要检疫。”他顿了顿，“这个文件，之前没听说过。”

    王大海看着他。“是不是针对我的？”

    王主任没回答。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又坐下。

    “你先回去。我帮你问问。”

    王大海点点头，走出农技站。阳光很晒，街上人不多。他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检疫证明，以前从来没有过。偏偏在这个时候出来，偏偏卡他的货。不是针对他，还能针对谁？

    他去了汽车站，把货搬回来，搭了辆拖拉机回村。

    建军在码头上，看见他扛着袋子回来，迎上来。“怎么了？”

    “要检疫证明。”王大海把袋子扔在船上，“没这个不让发货。”

    建军愣了一下。“干货也要？”

    “嗯。”

    建军没说话。他蹲下来，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是不是那帮人搞的鬼？”

    王大海摇摇头。“不知道。”

    他把货搬回家，秀兰在院子里晒尿布。看见他扛着袋子回来，愣住了。

    “没发出去？”

    “要检疫证明。”王大海把袋子放在地上，“干货也要。”

    秀兰把手里的尿布放下，走过来。“那怎么办？”

    王大海在院子里坐下，想了半天。“先等等。王主任帮我去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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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兰点点头，没再问。她继续晒尿布，把一块块布抖开，挂在竹竿上。潮生在旁边的小推车里醒着，眼睛盯着她看，嘴巴一张一张的。

    过了三天，王主任来了。他骑着自行车，满头是汗，进了院子连水都没喝。

    “问清楚了。”他坐下，“文件是真的，省里下的。但执行细则还没到，县里就提前开始了。”

    王大海给他倒了杯水。“是谁提前开始的？”

    王主任看了他一眼。“水产局。林科长说，是上面压下来的，他也没办法。”

    王大海没说话。水产局，林科长。林科长对他不错，上次开会就是他推荐的。现在卡他的货，不是林科长的意思，是上面压下来的。上面是谁？他不知道，但他能猜到。

    “那怎么办？”他问。

    王主任喝了口水。“你先别急。我帮你问问省里，看这个文件到底怎么执行。干货要不要检，检什么项目，谁出证明。这些都没明确，县里就卡你的货，说不过去。”

    王大海点点头。“谢谢王主任。”

    王主任摆摆手。“谢什么？你那个海参场，是县里的典型。不能让人随便卡。”

    他骑上自行车走了。王大海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土路很长，弯弯曲曲的，王主任骑得很慢，车后面绑着一袋东西，晃来晃去。

    第二天，问题又来了。不是运输，是苗。王大海打电话到养殖场，想再订一批苗。老魏接的电话，沉默了一会儿。

    “大海，这批苗我不能卖给你了。”

    王大海愣了一下。“为什么？”

    “上面有人打招呼了。”老魏的声音很低，“说你的海参场手续不全，让我别卖苗给你。”

    王大海握着话筒，手心出汗。“什么手续不全？我的手续都是全的。海域使用证，养殖证，贷款合同，都是正规办的。”

    老魏叹了口气。“我知道。但上面的人说了，我没办法。大海，你想想办法，把手续补一补。补好了，我再卖给你。”

    电话挂了。王大海站在村委会的院子里，看着那个黑色的电话机。手续不全？他的手续都是王主任帮着办的，一样不缺。这分明是借口。

    他走出村委会，往家走。走到半路，碰见阿旺。阿旺刚从东头回来，浑身湿透了，手里拎着一个桶。

    “大海，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养殖场不卖苗给我了。”王大海说。

    阿旺愣住了。“为啥？”

    “说手续不全。”

    阿旺把桶放下。“什么手续不全？你那些手续，不是都办好了吗？”

    王大海点点头。“是办好了。但人家说不够。”

    阿旺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走到村口，建军在那儿等着。他看见王大海的脸色，就知道出事了。

    “养殖场不卖苗了？”他问。

    王大海点点头。

    建军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王大海一根。王大海接过来，没点。建军自己点上，抽了一口。

    “是不是那帮人搞的？”他问。

    王大海摇摇头。“不知道。”

    建军看着远处。天边有云，灰白色的，慢慢地飘。“大海，你打算怎么办？”

    王大海想了想。“先把手里的养好。苗的事，再说。”

    建军点点头。“行。”

    阿旺在旁边搓着手。“大海，要不我去找老魏说说？我跟他还算熟。”

    王大海摇摇头。“没用的。老魏说了，是上面有人打招呼。他也没办法。”

    阿旺叹了口气。

    晚上，王大海坐在院子里，想着这两天的糟心事。运输卡了，苗也卡了。下一步还要卡什么？饲料？网？桩子？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那些人不会只卡这两样，他们会一样一样地卡，直到你撑不住，直到你低头。

    秀兰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大海，要不咱们找王主任帮忙？”

    王大海摇摇头。“王主任帮了。他去省里问了，还没消息。”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那怎么办？”

    王大海看着月亮。月亮快圆了，银白色的光照在地上，很亮。“先撑着。他们能卡运输，能卡苗，还能卡什么？总不能把我的海参场拆了吧。”

    秀兰靠在他肩膀上。“那就撑着。”

    王大海搂着她，没说话。

    第二天，王大海去了东头。他下水看了看海参，都好好的。那条最大的又大了一圈，趴在礁石上，慢吞吞的。小斑跟在他后面，他游到哪它跟到哪。他摸了摸那条大石斑，它动了动，没跑。

    浮上来的时候，建军在岸边等他。

    “大海，我想了个办法。”

    王大海爬上岸。“什么办法？”

    “苗的事。”建军蹲下来，“老魏不卖给你，你可以自己去海里捞野生的。你不是说过吗，海里的野生苗也能养活。”

    王大海愣了一下。野生的？他以前确实捞过野生的，但那是碰运气，数量不多。要大规模养殖，光靠野生苗不够。

    “不够。”他说，“我那边三千多条，野生的哪捞得到那么多？”

    建军想了想。“那你就先用手里的苗。别急着扩大，先把现有的养好。等这阵风过去了，再想办法。”

    王大海点点头。现在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阿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条鱼。他把鱼递给王大海，蹲下来。

    “大海，我听说养殖场不卖苗给你了？”

    王大海点点头。

    阿旺挠挠头。“要不我去帮你问问别的养殖场？隔壁县也有。”

    王大海看着他。“你去问？”

    “嗯。”阿旺说，“我闲着也是闲着。明天我去一趟，帮你问问。”

    王大海心里一热。“行。你去问问。别跟人说是我要的。”

    阿旺点点头。“你放心。”

    第二天，阿旺去了隔壁县。傍晚回来，一脸沮丧。

    “问了两个养殖场，都说没苗。有一个本来有的，听说是我要，就不卖了。”

    王大海没说话。消息传得真快。连隔壁县的养殖场都知道了，看来那些人能量不小。

    建军在旁边听着，皱了皱眉。“大海，这事不对劲。”

    王大海点点头。“我知道。”

    建军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王大海想了想。“先忍着。等王主任的消息。”

    又过了三天，王主任来了。他骑着自行车，车后面绑着一个公文包。进了院子，把包放下，坐下。

    “省里回话了。”

    王大海给他倒了杯水。“怎么说？”

    王主任喝了口水。“干货不需要检疫。省里的文件说的是鲜活水产品，干货不在范围内。”

    王大海愣了一下。“那县里为什么卡我的货？”

    王主任放下杯子。“县里提前执行了。我跟林科长说了，他说是上面的意思。我又问上面是谁，他不肯说。”

    王大海沉默了一会儿。“那我的货能发了？”

    王主任点点头。“能。你把货拿去车站，他们要是再卡，你就说省里的文件不要求干货检疫。他们再不放，你就来找我。”

    王大海站起来。“谢谢王主任。”

    王主任摆摆手。“谢什么？你那个海参场，不能让人随便卡。”

    他骑上自行车走了。王大海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

    第二天，王大海把干货搬到镇上汽车站。还是上次那个人，看见他来，皱了皱眉。

    “有检疫证明吗？”

    王大海把省里的文件内容说了一遍。那人愣了一下，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说了几句，放下电话，脸色不太好。

    “行，发吧。”

    王大海把货发了。走出车站，阳光很晒，街上人不多。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这一关过了，下一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但他知道，不会太久。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