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台,高踞宫苑一隅,甚为空旷。
台基三面环水,水中遍植芙蕖,可惜时值深冬,只见枯梗残叶伶仃,覆着一层薄雪,在黯沉水色中勾勒出萧疏败笔。
唯有台上数株百年绿槐,虽叶落殆尽,虬枝依旧如铁网般交织伸展,间以垂柳冻僵的丝绦,自清早以至黄昏,将天光筛滤得支离破碎,不漏下一线完整的暖意。
乔玄立于台心,玄氅曳地,手中把玩着一件新巧物事。
冬至垂首,将黑漆托盘高举过额,稳稳奉上。
乔玄取过。
入手微沉,是精铜与水晶合铸的寒意。
千里镜。
此镜以数截铜管套接而成,管径粗细不一,细者可纳于粗者之中,机关精巧,欲使其可放可收,随伸随缩。
所谓千里镜者,即两片琢磨透彻的水晶镜片,分嵌于管之两头,取以视远,无遐不到。
“千里”二字虽属过称,乔玄心道,然于这十数里宫阙之中,千百步回廊之外,取以观人鉴物,不但不觉其远,恐较那对面相视者,更觉分明,更见……真髓。
宫中万千殿宇,雕栏曲榭,虚户明窗。近处虽有檐角梁柱遮拦,若择一绝高之处,远观料无障蔽。
于此处眺望,未必不有所得。
他缓缓将镜筒拉伸至最长,举至眼前,冰冷的金属边缘贴上眉骨。
视野骤然被拉近,切割,重构。
最先映入那片澄明圆光里的,是明月殿方向。
殿宇轮廓在冬日灰白天幕下显得格外清寂。
不多时,果见宋辞那深青色的身影自殿门退出,躬身,倒退数步,方转身离去,步履是多年养成的无声无息。
镜筒微移,耐心等待。
约莫一盏茶功夫,殿门再次开启。
一道素白得近乎刺目的身影踉跄而出,是闻人渺。
眉宇哀戚紧锁,面色惨白,眼睛血红,唇色渗血。
是绝望?
他手中紧攥着一卷素帛,递给候在阶下的一名内侍。
那内侍接过,匆匆塞入怀中,转身疾步便走。
闻人渺则立在原地,仰头望了望天空,眼神淬火,寒风拂动他未束的散发与宽大袍袖,那身影单薄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吹散。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向宫道——守卫果然未加阻拦,那方向,似是往华清宫去了。
乔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饵已放下,且看游鱼如何挣动。
镜筒转向玉阙阁。
静谧得如同坟墓。
只有几名粗使宫人缩着脖子,慢吞洒扫。
无异常。
或者说,死水般的“无异常”,本身就是最完美的“正常”。
视野掠过重重屋脊,落向听雪轩与安乐宫。
听雪轩,因雨雪交杂,庭院里原开辟好小药圃已蒙上一层雨棚。
唯老树,受风雪摧残。
安乐宫那株四季梨,枝上绽着惨白的花。
树下置琴,一人端坐,覆着白纱,指尖落在弦上。
乔玄凝神细看那起手式,那悬腕的弧度……
唔,这指法,倒有几分意思?
……七分形似也够了,要的就是那三分不像的可怜劲儿。
可惜未成曲,便见白秀行自旁侧走来,怀中抱着那只玳瑁猫,俯身对抚琴者低语几句,那覆纱之人便默默起身退开,换了秋月上前接手。
哦?
乔玄眉梢微动,秋月竟也会抚琴,且指法颇为娴熟流畅,虽匠气了些,倒也稳妥。
影子抱着猫,一下一下抚着。
今日那伶人倒是不在。
白秀行立于一旁,静静听着,目光却似乎总不经意掠过宫门方向。
无异常。
至少,表面无异常。
镜筒略略偏转,东宫熟悉的飞檐映入眼帘。
庭院中,老长史正颤巍巍地指挥着两名小内侍搬运一盆看似沉重的花木,福伯佝偻着背,拿着鸡毛掸子,极其仔细地拂拭着已然光可鉴人的廊柱。
一切井然,透着一种竭力维持的余温。
真是忠心。
也无异常。
这偌大宫城,芸芸众生,悲欢动静,皆在他一管窥视之中,清晰如掌上观纹。
无趣的忠诚,笨拙的遮掩,强撑的体面……
一切尽收眼底,却激不起半分涟漪。
唯有那镜中之人,每一次细微的颤动,每一分被逼出的“意外”,才配得上他投注的这束“光”。
一丝近乎愉悦的慨叹,掠过心头。
东宫与安乐宫,恰似阴阳双鱼,显隐互根。
慕别的“孤峭”是阳面锋芒,影子的“承顺”是阴面渊深。
二者看似泾渭,实乃同一股皇权意志浇灌出的并蒂枝——
一枝向阳挣骨,一枝向阴生肌,共证他乾坤在握、造化随心。
昔年他独爱阳焰灼灼,以为至明可涤万秽。
而今方觉,无阴渊则阳焰失其根,无阳焰则阴渊丧其魄。
这一光一影相生相克、相映相蚀的妙趣,远比单赏一株独秀,更得天地造化之幽微。
而今,这阴阳双生之局,终要归于大冶洪炉。
他调整镜筒,目光如铸鼎的定火,投向那座囚着“新器”的镜殿。
那其中熔炼的,非东宫,非安乐。
那是他采二者精魄为铜,以自身血脉为范,正在乾坤鼎中亲手淬炼的——
一件欲使阴阳同炉、光尘一体的不世之器。
自上次“雅士失笛”一番机锋过后,“慕别”便彻底沉默了。
不闹,不问,不搭理他,甚至不再用那种带刺的眼神看他,只是彻底地沉寂下去。
于是他故意冷了“慕别”几日,这几日皆歇在南书房。
他知道,镜殿里那个人出不得,整日对着四面八方的无穷镜像,看着无数个一模一样的自己,呼吸着被精确调配过的降真松香,听着自己心跳的回声……
想必是闷坏了,也静得可怕。
连个外人的声响都没有。
该够了。
他今日命人往镜殿外移栽花木。
并非随意点缀,而是精心择选的“红梅白梅嫁接”之种,取其“冰火同枝”的奇趣,旁侧又错落植了些忍冬、山茶,乃至几丛看似凌乱的枯草,务求在肃杀冬日里,硬生生造出一角不合时宜的“生机”。
并非失误,而是他刻意留在完美秩序中的一道装饰性裂缝。
真正的绝对掌控,从不是消灭所有变量,而是优雅地划定变量可以玩耍的边界,并欣赏它们能生长出何等有趣的形状。
动静总要有些,才能惊动那镜中困兽。
果不其然。
镜筒抬起,对准镜殿那扇紧闭了许久的门。
宫人培土、浇水的细微声响,铁锹与碎石的轻磕,仿佛带着某种特定的韵律,终于穿透了那厚重的寂静与门墙。
“吱呀——”
门被从内拉开一道缝隙。
先探出的是一截素白手腕,扶着门框,指尖微微用力,似在试探外间虚实。
然后,那道身影才缓缓步出。
依旧是红衣,红得沉郁,几乎要滴出血来。
长发未束,松松披泻,一编香丝云撒地。
他微微仰头,眯着眼,似乎被久违的天光刺得有些不适,羽睫轻颤,伸手遮挡。
他并未看向忙碌的宫人,也未曾望向高台的方向,只是独自走到一株新植的梅树下,静静立着。
寒风拂过,撩起他几缕鬓发,衣摆也微微荡开。
他伸出手,指尖迟疑地,触碰了一下梅枝上那朵半开的、红白相间的花苞。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又侧过身,背对着镜殿的门,也背对着可能存在的所有目光。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唯有红衣黑发在风中无声流淌。
周遭宫人的劳作,远处模糊的声响,似乎都与他隔绝。
他沉浸在一个旁人无法触及的世界里。
“下阶自折樱桃花”么?
此处无樱桃,唯有他这株“红白梅”。
乔玄透过千里镜,静静凝视着这幅画面——琉璃世界,白雪枯枝,一点惊心动魄的红,一个背人无语的寂寥身影。
风姿是无可挑剔的孤清,情境是他一手促成的幽独,那默然中的一丝落寞与无措,更是恰到好处,引人探看。
良久,他缓缓放下千里镜,指尖似乎也染上了一丝餍足的温热。
很是满意。
这短暂的“放风”,成了这幅他亲手布置、又耐心等待而成的“美人幽独图”——恰到好处的寂寥之美。
冬日的芙蕖虽凋,可他镜中栽培的这株“奇花”,正绽出他惊叹的姿态。
够了。
他转身,将千里镜随意递还给垂手恭立的冬至。
“回吧。”
万物皆有其位,众生皆循其轨。
他们的挣扎或沉寂,皆在印证他定下的“律”。
这很好。
这座庞大的宫城,不过是他私人收藏馆中最宏伟的一个展厅。
闻人渺是釉裂将碎的前朝名瓷,宁安是锋刃犹温的带血残匕,裴季是光泽已黯的旧年玉珩……
东宫与安乐宫则是已成典范的双生古器……
皆是他博古架上值得玩味的“旧沧桑”。
而真正的至趣,从来不在把玩旧物。
历史的尘埃可供清玩,唯有这正在发生的创造,方是活生生的、属于神只的欢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