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静静听着下方众人的劝谏,目光淡淡扫过一张张焦灼恳切的脸庞,心中早已算定此情此景,毫无半分意外。
他不动声色地暗自细数,下方出声反对、直言劝谏的将领,足足占了全军将领的八九成之多。
满营将士心中所思、口中所言,无一不是军营之内最真切的实情,字字句句皆饱含赤胆忠心与满腔忠义,所言所想皆是为大易江山社稷考量。可这份赤诚坦荡的心意,终究只是立足于大易皇朝的立场与眼界,从来都未曾站在紫刹的立场之上,未能洞悉她心底深藏的筹谋与盘算。
局势早已悄然逆转,眼下整场战局的主动权全然握在紫刹手中。
她如今是大易“镇国公”,名正言顺执掌军中大权,中军大帐之内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各路人心动向、军机排布,尽数落入她的眼底,皆在她层层缜密的算计与布局之中。
万事尽在掌握,无人能窥破她真正的心思。
待众人话音渐歇,劝谏之声缓缓平息,大帐再度归于安静。
镇国公这才缓缓抬手,从容不迫地从帅案锦盒之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圣旨纹路规整、玺印鲜红,是货真价实的帝王诏令,极具威慑之力。
他遒劲有力的大手轻抚圣旨,声音沉稳威严,带着不容抗拒的天威与军令:“圣旨已然加盖天子玉玺,传至军营,君命如山,岂有随意推诿、抗旨不遵之理?”
话音一顿,他抬眸看向众人,目光锐利沉稳,语气添了几分深意:“再者,如今大易四面承压,西南边境南诏诸国趁虚发兵侵扰,多方敌寇环伺,我大易已然腹背受敌、危机四伏。圣上急于速破北境战局,抽身应对西南战乱,此心可谅,此令亦在情理之中。”
话语有理有据,句句贴合朝局大势,瞬间压住了下方一众将领的劝谏之声。
众人闻言,皆是神色微滞,眉头依旧紧锁,心中焦急不减,却一时不知如何辩驳。
短暂沉寂后,又一名年轻将领硬着头皮上前,躬身苦劝,神色满是无奈:“大帅,朝局危机末将皆知,可三日时限实在太过紧迫!我军元气大伤,强行出战,无异于以卵击石,白白折损将士性命啊!”
此人话音未落,镇国公便轻轻抬手,淡然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语。
动作平静,却自带三军主帅的绝对威严,瞬间让帐中所有声音尽数停歇,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镇国公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稳笃定,字字清晰落地:“时限虽紧,却并非全无胜算。圣上已然调遣十万中央精锐援军,星夜兼程奔赴北境,不日便可抵达大营驰援。”
“如今魔域数十万大军陈兵边境,野心昭然若揭,目标直指大易帝都,妄图踏平河山、颠覆大易社稷。我军若是一味固守退缩,便是坐以待毙,坐等敌寇合围!”
而后,镇国公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凌厉,带着决胜的气势:“本帅思虑再三,决意今日整肃军备、提振军心,派遣十万精锐将士,主动出兵,强攻广宁城!诸位将军,可有异议?”
话音落下,中军大帐彻底死寂。
一众将领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人人眼底皆是纠结、忧虑与无奈。
众人心中都清楚,主帅所言大局并无差错,君命如山、国事为重,可强行强攻的凶险,人人心知肚明。
可圣旨在前、主帅决意已定,再多劝谏已是无用。
众人纵然满心担忧,纵然知晓此战凶险万分,却再也无人敢出言反对、直言抗命。
所有人皆是欲言又止,唇瓣微动,最终尽数低头缄默,拱手垂立。
大帐之内,再无一声异议。
见此情形,端坐主位的镇国公眼底掠过一抹深藏的满意,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随即迅速掩去。
他看着下方神色各异、尽数缄默的将领,语气放缓几分,带着鼓舞人心的期许与沉稳笑意,目光温和地扫过一众年轻将领:
“军令如山,圣旨千斤,此战已然没有后退余地。兵家之战,本就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与魄力,绝境破局,方为真英雄。”
“诸位皆是我大易栋梁,年少有为、骁勇善战,心中皆有建功立业、保家卫国之志。如今绝境之战,便是诸位建功立业、名留青史的绝佳时机!”
说罢,他目光灼灼,带着满满的期许,看向下方众人:“今日主动请战者,此战之后,本帅必据实上报功绩,朝堂论功行赏!不知诸位,可有自愿请战、为国前驱者?”
温润又充满期许的目光,一一落在下方年轻将领身上,带着无形的催动与压力。
帐中一众年轻将领心头皆是微微一动,眼底瞬间燃起几分热血与躁动。
谁不想沙场建功、晋升进阶、名震朝野?主帅亲口许诺论功行赏,又是绝境破局之战,胜则功绩滔天,足以平步青云。
众人心中蠢蠢欲动,热血翻涌,目光闪烁,皆是意动不已。
可多年沙场历练,早已让这群将领深谙战局凶险,人人心中尚存理智与清醒。
昨日惨败的惨烈景象历历在目,魔军战力强横、诡计多端,此战贸然强攻,凶险莫测,大概率是九死一生。
一时之间,人人心动,却又人人迟疑。
无人愿意做第一个出头之人,谁都不愿贸然踏入必死之局,大帐之中再次陷入短暂的僵持沉寂。
就在全场静默、无人敢率先请战的关键时刻,一道清润沉稳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僵局。
一直静静立在人群之中、始终沉默不语的钟明朔,缓缓跨步出列。
他身姿清隽挺拔,一袭银白战甲衬得身姿温润儒雅,眉眼温和,面色平静淡然,不见半分惧色。
众人皆知,钟明朔前些日子被魔域掳走,身受重伤,皮肉创伤未愈,内伤淤积,至今尚未休养妥当,本该安心静养,绝不宜再战沙场。
可此刻,他神色坦荡,目光坚定,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坚定,字字铿锵:“大帅,末将愿主动请战!不才愿带兵出征,一试锋芒,强攻广宁城,突袭魔军大营!”
此言一出,满帐将领尽数愕然,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钟明朔身上,眼底满是震惊与敬佩。
众人心中瞬间掀起滔天波澜,思绪翻涌不止。
钟明朔是什么身份?
他是当朝皇后亲外甥,承恩公府嫡出二爷,身份尊贵无双,是实打实的皇亲贵胄,家世显赫、富贵无忧。
以他的身份地位,本可安居后方、安享荣华,无需亲临凶险战场,更无需带伤出战、以身涉险。
可如今,他身负重伤、尚未痊愈,却甘愿身先士卒、主动请战,为国前驱、奔赴绝境。
这般忠勇大义,这般舍身报国的气魄,瞬间狠狠撼动了在场所有将领的心神。
众人又是敬佩,又是羞愧,心底的迟疑与顾虑瞬间消散大半。
皇亲贵胄尚且不惧生死、主动请缨,他们这些常年戍守边关、以沙场为家的武将,又岂能贪生怕死、畏缩不前?
刹那间,帐中气氛彻底逆转。
原本迟疑观望的一众将领,纷纷跨步出列,争先恐后拱手请战,语气恳切踊跃。
一名老将快步上前,神色真诚恳切,拱手高声道:“大帅万万不可!钟小将军重伤未愈,身体亏虚,万万不宜再战!此番凶险战事,岂能让贵体涉险?还是末将请缨出战!”
另一名年轻将领紧随其后,满脸赤诚,战意昂扬:“大帅!钟将军伤势未复,理应休养!末将愿带兵出征!昨日一战,我军折损惨重,末将早已满腔愤懑,定要狠狠重创魔寇,为钟将军、聂将军洗刷败绩,一雪前耻!”
“末将请战!末将镇守北境多年,实战经验最为丰富,定能稳扎稳打,周全战局,绝不辱我大易军威!”
“末将愿往!誓死攻克广宁!”
“……”
一时间,中军大帐内请战之声此起彼伏,络绎不绝,原本沉寂僵持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激昂、战意滔天。
一众将领人人踊跃争先,个个慷慨激昂,满帐皆是报国热血、沙场战意。
看着眼前争先恐后、战意沸腾的一众将领,看着这群被轻易煽动、满心赤诚、即将奔赴死地的忠臣勇将,主位之上的紫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讽与漠然。
面上却笑意愈盛,眉眼温和,满是欣慰赞许之色,仿佛当真为麾下将士的忠勇热血倍感动容、心生骄傲。
镇国公微微抬手,声音温和沉稳,带着安抚与笃定:“诸位将军忠勇可嘉,热血赤诚,本帅甚是欣慰。大家不必争抢,沙场报国、建功立业的机会,来日数不胜数。”
话音一顿,他目光笃定,朗声定音:“此番强攻广宁之战,无需众人争先。本帅决意,由戴副将领兵出征!本帅划拨十万精锐将士归你统辖,望戴副将不负军令、奋勇杀敌,一举攻下广宁城,大破魔军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