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帝摊开十指,五根指尖依旧是久久不散的青白之色,那是极致用力、极致隐忍留下的痕迹,亦是帝王此刻心境最真切的写照。
他静静垂眸,看着案上堆叠如山的加急军情,心底百感交集。
他是一朝帝王,是大易万民的天,执掌万里河山,身负苍生万民之性命荣辱。到了这般存亡绝境,一时冲动的怒火,于事无补;满心无用的悲伤,于局无益。
愤怒换不回战死的四十万精锐,悲伤守不住陷落的城池疆土,慌乱救不了濒临倾覆的大易江山。
局势已然崩坏至此,南北双线作战的绝境,以大易如今的兵力、粮草、国力,根本无力支撑分毫。
继续双线僵持、双向消耗,只会步步溃败、全线崩塌,最终落得国破家亡、宗庙无存的结局。
他必须抉择,必须取舍,必须在绝境之中,寻得唯一的生路。
无数利弊权衡、无数进退取舍、无数得失考量,在他脑海中飞速盘旋、剧烈碰撞,撕扯着他的心神。
是舍弃北疆屏障,固守西南?
还是放弃西南疆土,死战北疆?
是集中兵力死守帝都,还是分兵驰援两地?
每一个选择,都伴随着无尽的牺牲与惨痛的代价,每一次权衡,都让他心口剧痛不止。
一边是北方人族最后的防线,一旦彻底放弃,魔域铁骑将毫无阻碍南下,直取帝都;一边是西南千里沃土、数州百姓,一旦失守,藩国联军将步步蚕食内陆,截断大易半壁江山。
取舍之间,皆是血泪,抉择之时,皆是煎熬。
良久,良久。
御座之上的帝王身形微微一震,缓缓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那双曾经温润沉稳、暗藏威仪的眼眸,此刻褪去了所有的情绪波澜,洗尽了所有的纠结犹豫,只剩下历经万般沉痛、万般煎熬之后,冰冷刺骨、不留余地的决绝。
乱世危局,存亡之秋。
家国生死一线之间,容不得半分优柔寡断,容不得半分妇人之仁。
如今唯一的生路,唯有忍痛取舍,弃卒保车,断臂求生。
舍弃无力兼顾的危局,集中有限兵力,死守核心防线,以局部之舍弃,换社稷之存续。
低沉、沙哑、干涩,带着无尽疲惫、无尽沉痛,又藏着雷霆决断的帝王之声,缓缓划破大殿死寂,清晰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是时候,做出取舍了……”
一语落定,轻如鸿毛,却重如泰山。
满朝文武身躯齐齐一震,猛地抬头,眼底皆是惊骇与忐忑。
这一刻,大易绵延数百年的锦绣江山,彻底风雨飘摇,摇摇欲坠。
那延续数百年、人人沉溺的盛世太平假象,终究被北疆漫天烽火、魔域铮铮铁蹄彻底碾碎,碎裂尘埃,再无踪迹。
人族与魔域对峙千年的平衡格局,就此彻底打破。
一场足以颠覆天地、改写人族魔域万年格局的终极决战,已然蓄势待发。
山河倾覆,社稷存亡,只在朝夕之间。
大殿之内,烛火摇曳,映照出满朝文武惨白惶恐的面容,也映照出大易江山满目疮痍的前路。
文德帝目光沉沉扫过殿下文武百官,目光锐利如刀,穿透层层慌乱,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威严,字字铿锵,落字有声:
“传朕旨意,着中州王赵嘉烨领兵二十万,即刻奔赴西南边境,务必要将南诏诸国联军,死死阻挡在沧江以南,不得让一兵一卒越江北犯!命中州王全权统筹西南战事,联合沧江南岸所有臣服大易的部落、州府、村寨,凝心聚力,共御外敌!”
旨意落下,掷地有声。
文德帝眸光深沉,心底自有全盘算计。
沧江横贯西南大地,是隔绝南北的天险屏障,亦是守护大易内陆疆土的最后一道防线。
沧江南岸散落着大大小小数百个异族部落、山野村寨,这些部族百年以来尽数臣服大易,世代受大易朝廷庇护,享大易通商之利、安居之福。
平日里,朝廷供养安抚,岁岁赈济灾荒、赐予物资,护其部族安稳,免其战乱侵扰。
如今南诏联军悍然兴兵,意图跨过沧江蚕食大易疆土,那些沿江异族村寨首当其冲,一旦沧江防线失守,最先遭受屠戮掠夺、家破人亡的,便是这些世代臣服的部族。
唇亡齿寒,道理浅显易懂。
他们心中定然满心惶恐与愤恨,亦有誓死抵抗的本心,只是部族林立、各自为战,派系繁杂、人心涣散,无统一号令,无核心统帅,一盘散沙,根本无力抗衡兵锋正盛的南诏联军。
而中州王赵嘉烨,便是统领各方、整合力量的最佳人选。
赵嘉烨乃是皇室宗亲,是文德帝的亲侄儿,血脉尊贵,身份正统,足以震慑西南各部族。
更难得的是,他是大易皇室百年难遇的绝世将才。
年少从军,征战十余年,从边关小卒一步步成长为一方统帅,历经大小百战,战功赫赫,深谙边境战事,擅长安抚异族、纵横捭阖、合纵连横,最擅长整合各方零散势力,统筹大局、因地制宜御敌。
危难之际,将西南战局托付于他,是文德帝反复权衡之后,最稳妥、最放心的选择。
旨意落地,兵部官员即刻出列领旨,神色肃穆,不敢有半分懈怠。
话音未落,文德帝目光骤然转向北疆方向,眉眼覆上一层寒霜,再度沉声下诏:
“同时命京畿大营即刻点兵二十万,整军备战!以兵部侍郎左溢为帅,即刻奔赴北平府鸡鸣山,死守鸡鸣驿,务必筑牢北疆第二道防线,阻挡魔域铁骑南下攻势!”
这是他断臂求生的第二重布局。
北疆雄关已失,千里冻土尽数沦陷,魔域铁骑长驱直入,势不可挡。
唯有鸡鸣山的鸡鸣驿,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是守护北平府、屏障帝都的最后一道天险。
守住鸡鸣驿,便能拖延魔域兵锋,稳住北疆残局,为大易争取喘息休整、重整河山的时间。
两道旨意,一南一北,一守一阻,仓促之间撑起大易濒临崩塌的双线防线,耗尽了文德帝所有的心力。
两道诏令尽数下达,紧绷多日的心神骤然松弛几分,极致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
文德帝微微颔首,靠向御座椅背,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双目酸涩难忍。
他本想趁着片刻间隙稍稍喘息,平复翻涌的心绪,调养疲惫的身心。
可就在此时,御座之下,大殿左侧储君站位之中,一道清朗坚定的少年之声骤然响起,刺破满殿肃穆:
“父皇!儿臣赵嘉佑,恳请赶赴北境,随左溢大人一同驻守北平府、镇守鸡鸣驿,共抗魔域强敌!”
太子赵嘉佑缓步出列,身姿挺拔,一袭储君锦袍端正肃穆,身形尚带少年青涩,却脊背挺直、身姿凛然。
他垂首躬身,行君臣之子礼,姿态恭敬,语气却无比坚定、铿锵有力,无半分怯懦退缩。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养心殿彻底哗然!
死寂被彻底打破,满朝文武神色剧变,此起彼伏的劝阻声、惊呼声、反对声轰然炸开,如同惊雷贯耳,朝堂瞬间一片哄乱喧闹。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少年太子身上,有震惊、有担忧、有不解、有急切,唯独无半分赞许。
率先开口的是当朝太傅,一位年过花甲、鬓发花白、一生深耕儒学、恪守礼教的老臣。
老人闻言脸色骤然大变,原本沉稳儒雅的面容瞬间写满焦灼惶恐,快步出列,躬身长揖,声线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与恳切:
“太子殿下,万万不可啊!”
他抬眸望向身姿挺拔的太子,眼底满是痛心疾首,眉眼间皆是恳切劝阻,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殿下乃是一国储君,国之根本,万金之躯,身份贵重无双!储君系天下苍生之望,系大易社稷之根,岂能以身涉险,奔赴战场杀伐第一线?”
“古有明训,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圣人教化流传千年,殿下饱读诗书、深谙礼法,岂能忘却祖训圣言?战场乃是杀伐之地、凶险之所,刀枪无眼、生死无常,绝非储君该涉足之地!”
太傅须发微颤,神色肃穆恳切,眼底满是担忧。
他一生教导太子,看着殿下从垂髫稚童长成温润少年,深知太子心性纯良、热血赤诚,心怀家国大义。
可他更清楚,储君安,则朝堂安、天下安,太子万万不能有分毫闪失。
国难当头,社稷垂危,若储君身陷险境,一旦遭遇不测,大易便会国本动摇、群龙无首,届时内忧外患叠加,江山彻底无药可救!
这份风险,偌大朝堂无人敢承担,偌大社稷无人能承受。
紧随太傅之后,一众文臣纷纷紧随出列,躬身劝谏,此起彼伏的声音接连响起,满殿皆是恳切劝阻之声。
“太傅所言句句在理!太子殿下三思!如今大易南北崩盘、腹背受敌,正是存亡绝续、最危急的关头!”
为首的户部尚书面色凝重,眉头死死蹙起,面容布满忧色,语气沉重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