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那股暖融融的墨香，都好像凝滞了。
安颜觉得小皇帝这话说得，跟夸她今天穿的衣裳好看似的，可里头藏着的刀子，锋利得很。
她垂着头，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无害的、愚蠢的肉球。
“回陛下，王爷……许是觉得民女这体型，在京城里算一份儿新奇景致，所以才多瞧了两眼。”
安颜的声音听着老实巴交，还带着点自己都信了的诚恳。
“民女这蒲柳之姿，实在当不起看重二字。”
话说完，御书房里就是一片死寂。
安颜能感觉到，龙椅上那道视线有审视和探究。
这位小皇帝，可不像他瞧上去那么无害。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瓷器碰撞的声响。
是云榭放下了茶杯。
“陛下。”
他一开口，那股无形的压力就散了大半。
南承的视线立刻从安颜身上挪开，转向了云榭：“太傅。”
“安颜姑娘骤然得见天颜，心中惶恐，不善言辞。”云榭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清冷冷的，没什么起伏，“陛下若有要事，不妨直言。”
他这话，既是替安颜解了围，也是在提醒南承，别绕弯子了。
安颜在心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云榭这人，真是……
南承看了看云榭，又把目光转回到安颜身上，审视淡了下去。
他听懂了云榭的暗示。
“太傅说的是，”南承点了点头，瘦削的身子往后靠了靠，陷进那张过分宽大的龙椅里，“是朕心急了。”
他看着安颜，终于说出了召她前来的真正目的。
“既然皇叔觉得你有趣，那朕，也想看看你这有趣，到底有几分真假。”
这话问得，像是在问她今天吃了什么。
安颜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最后决定什么都不转了。
她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全然的茫然。
“陛下，您这话可问住我了。”安颜的声音听起来老实又诚恳，“民女愚笨，实在想不明白，自己身上有什么地方称得上有趣。”
她顿了顿，好像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若非要说，大概是民女的饭量，比寻常女子有趣些。一顿……能多吃三碗饭。”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落雪融化的声音。
龙椅上的南承，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他下意识地看向了旁边的云榭。
云榭正端着茶杯，指尖搭在温热的瓷壁上，眼帘半垂，仿佛神游天外，对眼前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南承只好又把视线转回到安颜身上。
“你倒是实诚。”他憋了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
“民女不敢欺君。”安颜垂着头，姿态恭顺。
“但皇叔的眼光，不会只停留在饭量上。”南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耐烦。
“那民女就更不明白了。”安颜的语气更无辜了，“民女自小在春日楼长大，大字不识几个，琴棋书画样样不通，除了长了身肉，实在没什么过人之处。王爷日理万机，许是……看个热闹罢了。”
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停住了，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敦实的、等待发落的白瓷瓶。
把难题又丢了回去。
南承看着她，看着这个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的胖姑娘，心里头那点属帝王的掌控欲被挑了起来。
他不喜欢这种被动的局面。
“既然如此，”南承的身子又往前倾了些，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终于透出了几分属于帝王的锐利，“朕便给你个机会，让你自己找出自己的有趣之处。”
安颜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明日起，你便在御书房，伺候笔墨吧。”南承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份量。
安颜：……
这跟她一开始猜想的，被送进后宫给小皇帝当妃嫔，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一个睡龙床，一个在龙床边上伺候。
后者听起来，好像更累。
她那点刚从云榭身上找回来的场子，瞬间被小皇帝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给削平了。
安颜的视线，带着深沉的怨气，幽幽地飘向了坐在一旁气定神闲的云榭。
云榭感受到了她的视线，端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看她。
安颜心里把这人骂了不下八百遍。
人是你带来的，话也是你挑起的，现在拍拍屁股喝茶去了，留她一个人在这儿面对紫禁之巅。
“陛下，”安颜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里满是诚惶诚恐，“民女……民女愚笨，手也笨。这双手，只会拿筷子，不会拿笔杆子。怕是会把墨汁弄到陛下的奏折上，那可是泼天的罪过了。”
龙椅上的南承，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理会安颜的推脱，只是转头，看向了云榭。
“太傅觉得呢？”
云榭终于放下了茶杯，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陛下，”他站起身，朝着龙椅的方向微微躬身，“御书房乃国之重地，在此处伺候之人，身份、来历、品性，皆需慎之又慎。”
他这话听着是在附和皇帝，可安颜却听出了点别的味道。
身份，春日楼的外甥女。
来历，不清不楚。
品性，刚讹了太傅您一袋子钱。
怎么看，她都不符合标准。
安颜就等着云榭把自己给摘出去了。
“安颜姑娘骤然面圣，心中忐忑，怕是也担不起这份重任。”云榭继续说，声音不急不缓，“不若，先让安颜姑娘出宫，此事，容后再议。”
南承那双清亮的眼睛盯着云榭，沉默了片刻。
御书房里的空气，好像又凝固了起来。
安颜恨不得自己当场缩成一粒尘埃，好被风吹出去。
“也好。”南承终于开口，他挥了挥那过分宽大的袖子，“你先退下吧。”
安颜如蒙大赦，膝盖一软就想跪下谢恩，然后撒腿就跑。
“朕是说太傅。”
安颜刚弯下去的膝盖，就那么僵在了半空。
她抬起头，看见云榭那张总是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类似于错愕的裂痕。
虽然转瞬即逝，但安颜看见了。
云榭的声音，比刚才冷了三分，“臣与陛下，有约在先。”
他只是经南承同意带安颜进宫看，南承突然要见安颜本就不是事先说好，现在更是要直接把人扣下。
“朕知道。”南承的身子又往前倾了些，他看着云榭，眼睛里是与他年龄不符的偏执与孤注一掷，“但朕也说过，朕等不了了。”
“皇叔的心思，朕猜了五年，猜不透。朕不想再猜了。”
他顿了顿，视线越过云榭，像一把精准的刻刀，落在安颜身上，“安颜，她是朕唯一看到的，能让皇叔裂开一道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