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礼看着他,声音冷冰冰,“你嫉妒。”
这两个字戳进了闻听白从未触碰过的地方。
嫉妒。
他熟悉很多情绪,怒,憎,杀意,或是平静。
可嫉妒是什么?
是看见她坐在时近渊怀里时,心里烧起来的那把无名火?
还是方才,看见桑礼跪在她身前,而她的手即将碰上那张铁面具时,他几乎控制不住的出剑冲动?
闻听白想起了之前。她掰着手指头,兴奋地盘算着办一场拜师礼的好处。
她说,有了名分,她就是他的人,背后站着华剑宗,谁也不敢再欺负她。
她把这当成一笔划算的买卖。
而他呢?
他听着那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只觉得胸口发闷。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不想成为她的长辈,不想被框定在那个名分里。
他想护着她,给她她想要的一切。可这究竟是出于一个师父对徒弟的庇护,还是……别的什么。
他分不清。
安颜是第一个,让他如此亲近,又如此失控的姑娘。
“我们是夫妻。”
桑礼的声音打断了闻听白的思绪。他依旧用那种陈述事实的口吻,重复着自己的认知。
闻听白回过神,看着他。
“夫妻并非如此。”闻听白开口,“需三书六礼,需告慰天地宗族。”
桑礼歪了歪头,似乎在处理这套他无法理解的规矩,不明白闻听白为什么说跟谢无妄差不多的话。
片刻后,他给出了自己的理由,“她说的。”
不等闻听白想明白,桑礼又补上了一句:“她是你的徒弟。”
桑礼看着他冰冷的面具,此刻像是在宣判。
“徒弟不是妻子。”
“但,她是我妻子。”
桑礼的话,闻听白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妻子。
徒弟。
这些称谓像两张网,一张想将他网罗进去,另一张,是他自己织的,想将自己困住。
他脑子里来回浮现安颜掰着手指头算计拜师礼能带来多少好处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说,等她成了他的徒弟,便是他的人。
他的人。
他当时听着,只觉得胸口发闷。
那种阴暗的、翻涌的、见不得光的心思,是什么?
是嫉妒吗?
闻听白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些情绪,都不该。
安颜是他的徒弟,是他答应了要护着的小姑娘。
她信他,敬他。
他不能用这些肮脏的心思,去玷污这份干净的信赖。
他应当做个师父。
就做个师父。
闻听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些翻涌的情绪已经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过,带来远处市井的喧嚣。
桑礼见他不说话,也不在意。
他只是觉得站着等有些无聊,便又从怀里掏出那个绿油油的布偶。
一只丑得惊天动地的乌龟。
他把那只乌龟托在掌心,伸出手指,戳了戳乌龟缩不回去的脑袋。
闻听白刚平复下去的心绪,在看到那只乌龟的瞬间,再度分崩离析。
方才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念头,叫嚣着,翻涌着,冲刷着他用“师父”这个名分筑起的堤坝。
他的视线落在桑礼手里的布偶上,挪不开了。
桑礼察觉到了他的注视。
他抬起头,面具对着闻听白,然后,将手里的乌龟往他面前递了递,像是在展示什么稀世珍宝。
桑礼用他那毫无起伏的、陈述事实的口吻,说了一句:“你羡慕。”
闻听白:“……”
安颜换好衣服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光景。
桑礼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托着那只绿油油的丑乌龟。
闻听白站在他对面,一动不动。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安颜觉得有些冷,冷意不是从风里来的,而是从闻听白身上散出来的。
她见过这种感觉。
就在不久前,他把剑横在时近渊脖子上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安颜还没想明白,就看见闻听白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就是这么一下。
桑礼的反应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手腕一翻,那只丑乌龟就没了踪影,被他严严实实地收回了怀里。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护食的警惕。
安颜看得一愣。
她看看桑礼空了的手,又看看闻听白。
至于吗?
搞得跟闻听白会抢他那个丑东西似的。
念头刚闪过,那股让人背后发毛的冷意就消失了,散得干干净净。
闻听白转过身,看向她,“换好了?”
安颜点点头。
“要出去走走吗?”他问,声音很温和。
安颜看着他,又扭头看了看旁边站得笔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桑礼。
刚才那一下,是她的错觉吗?
安颜觉得这提议不错。
出去走走,总比留在这院子里,跟桑礼这脑回路不正常的木头面面相觑要好。
她刚想点头,一个低冽的男声音从院门口传了进来。
“清减了不少,看来云州的水土,不养人。”
安颜:……
时近渊一道旨意,把谢无妄调来这摊浑水里,摆明了是想让他死。
可她来了。
她不仅来了,还又是送药又是找人,搅和了他的局。
所以,这尊瘟神,是来亲自监工,顺便……清理她这个不该出现的变数?
安颜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身侧便多了一道身影。
闻听白往前站了一步,将她大半个身子都挡在了后面。
另一边,一直当木桩子的桑礼也动了。
他没有上前,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与闻听白形成一个掎角之势,将安颜护在了中间。他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安静,却危险。
院门口,玄色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时近渊今日穿得简单,一身锦袍,却依旧压得周遭的光都暗了几分。
他没看挡在前面的两个男人,视线越过他们,径直落在安颜身上。
安颜扯了扯嘴角,从闻听白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陆公子准备的伙食自然是好的。”
这种时候,把陆绥这只骚狐狸拖下水,最合适不过,直接让他站队。
时近渊笑了。
他终于把视线分了一点,给了闻听白和桑礼。
时近渊却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看着安颜,说:“既然这么喜欢云州,那便多留些时日,陪本王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