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傍晚,宋远廷忽然收到了进宫面圣的口谕。
家里的其他人还觉得挺好奇,这种时候陛下忽然宣人进宫也不知是什么要紧的大事。
可宋远廷却早已猜到了此番被宣进宫的缘由。
宋远廷坐着自家的车来到皇宫,又由内侍引着一路到了御书房。
进入御书房时,发现安王和孙尚书也在。
二人显然也是刚到不久。
“老师,您来了。”李彻微微笑了笑,只是那笑似乎有些心虚。
宋远廷看出端倪,却依旧没有任何旁的表现,只恭恭敬敬的施了礼。
“老师赶紧坐吧。”
“谢陛下。”
宋远廷坐在一早就留给他的位置,人刚坐稳,李彻便犹犹豫豫的开了口。
“今日叫安王叔、老师还有孙尚书过来是有两件事情要说的。
第一个便是给京都百姓建房子的事情。这件事其实自打从老师那看到新房后就应该着手办的。
但是近来事情太多,也就给耽误了。如今事情都已平息,该准备的孙尚书这边还是要提前准备起来的。”
孙尚书闻言,赶紧起身,夸陛下圣明。
虽说从银袋子里掏钱这件事孙尚书向来都是不乐意的,可与修建什么防御墙相比,给老百姓补贴建房子他可是一百个愿意的。
“孙尚书快请坐。”
孙尚书笑嘻嘻的坐下,还不忘给对面的宋远廷飞个媚眼。
宋远廷无语的笑了笑,这个孙尚书年岁比他还大,为人却半点也不似个稳重的尚书。
就在孙尚书给宋远廷“眉目传情”的功夫,李彻再次开了口。
只不过这一次远没有方才的语气轻松。
“还有一件事……朕……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宋远廷见李彻这般犹犹豫豫的,便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了。
不过此时此刻的他可不愿意做李彻的解语草,关于沈放的事情,尽管宋远廷已经料到结果,却也还是不愿意给皇帝做个方便下来的台阶。
其实在宋远廷的心里,还是期待自己教出来的学生可以公私分明。
但见李彻如今的神情和语气,怕是没有那个可能。
宋远廷没接话,安王和孙尚书便也保持沉默。三人齐刷刷地看向李彻,只等着他的下文。
李彻微微避开三人眼神,声音都低了三分:“关于沈国丈的事情,很觉得……小惩大诫便是。”
李彻话音刚落,安王和孙尚书便不由得蹙紧眉头。
“小惩大诫?”安王耐不住性子,第一个开了口。
“陛下,您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小惩大诫?
沈放他可是欺君啊。不仅欺君还企图残害百姓和朝廷将领的性命。
这种罪行,诛九族都够了,陛下竟然只是想小惩大诫?
若当真如此,那大渝的法令何在?大渝的公平何在?”
安王的质问对于李彻来讲无疑就是一种指责。李彻心虚,却又因为安王的这番话而减轻了愧疚。
他是帝王,即便做了些微不足道的错事,身为臣子的安王等人也不该这般质问。
李彻眸色微变,不带温度的眼神扫过安王,沉声道:
“安王叔也说了,他是企图,最终不是也没要了那些人的命吗?
既然没有铸成大错,那便不该惩罚过重。”
“陛下!”孙尚书也看不过去了:“没有酿成惨剧不是因为沈放不想,而是因为宋、”孙尚书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话锋一转,继续道:
“因为送证人的那些将士都是机警之人。还有,东境没有遭难,那也是因为有忠诚良将在。
这跟沈放可没有半点关系。倘若不是这些人,要死多少无辜百姓和将士啊?
陛下,沈放之行为无异于乱臣贼子,怎可小惩大诫?”
“够了!”孙尚书话音刚落,李彻便不悦的拍了桌子。
“沈放是国丈,是皇后的父亲。你们想让朕重重罚他,可曾想过皇后的处境?
诛九族的大罪?若是细算起来,朕现在也在沈放的九族中。
怎么?连朕也要一起诛了吗?”
李彻这话可就严重了,吓得宋远廷三人赶紧跪地。
“陛下恕罪,臣等绝无此意。”
李彻看着面前跪着的三人,心里的怒火也瞬间散了几分。
这三个人都是他往日最信任的,可如今君臣之间却忽然闹成了这个样子。
李彻心里有些不舒服,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叹了口气,摆摆手:
“罢了,你们起来吧。朕知道你们没有这个意思。
但是你们也应该明白朕的苦衷。皇后才正位中宫不久,若是此时就有个获罪的父亲,那这后宫她日后该如何管理。
再者说,此番沈放定然也是知道怕了的,朕会罚他,让他长长记性。
还有就是,太傅递上来的证据其实也并不能说明就一定是沈放的亲笔书信。
毕竟这世间能人异士颇多,仿个笔迹更不是什么难事。没准就是有人想要刻意陷害呢。”
李彻说这些时,
毕竟这三位哪个不是见过大世面的。皇帝都能说出这种话来,便说明心意已决。
若是再争,那也不过是无端惹得一身骚。
只不过,不争归不争,对于李彻他们还是有些失望的。
而李彻,或许是因为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心里还有些不安,便又上赶着对一直没有表态的宋远廷问道:
“老师觉得如何?”
宋远廷淡然一笑,只是眼底却不染半分笑意:“回陛下的话,一切但凭陛下做主便是。
臣,没有意见。”
李彻微微一愣,宋远廷的这句“臣没有意见”远比安王和孙尚书的据理力争更具杀伤力。
在李彻看来,老师的意思就是你这事儿做的不对,但我也懒得管你了。
李彻苦笑着点点头,心里的情绪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同时皇权被挑战的不悦也达到了鼎峰。
“好啊,既然都没意见,那此事就这样办吧。退下吧。”
李彻随意摆了摆手,三人一齐施礼,转身离开御书房。
三人走后,御书房里就只剩李彻一人,方才的气愤忽然在这一刻化作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
那些曾经对他好的老师和叔叔,好像……渐行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