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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16章 俩坏消息
    “李堂主。”

    卜天烈抱拳行礼,声音有些紧。

    李知涯走到桌边坐下,抬手示意他也坐:“什么事这么急?”

    卜天烈没坐。

    他站在那儿,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片凝重的阴影。

    “李堂主,”卜天烈开口,声音干涩,“我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

    李知涯以为他要卖关子,接话道:“还有一个好消息,让我先听哪个是吗?”

    卜天烈摇摇头。

    他抬起头,看着李知涯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不,是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

    李知涯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小厅里突然静得可怕。

    油灯的灯芯噼啪爆了一下,火苗跳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门外隐约传来前堂食客的喧闹声,推杯换盏,说说笑笑,仿佛另一个世界。

    李知涯看着卜天烈,许久没有说话。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将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

    小厅里静得能听见门外远处跑堂的吆喝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在敲什么丧钟。

    卜天烈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李知涯却突然抬手,抢在他前面出声:“既然都是坏消息——”

    他发觉自己声音有点哑,就清了清嗓子:“那就先说不那么坏的吧。循序渐进着来。”

    卜天烈愣了愣,点点头。

    “是宣慰司放出的风声。”

    卜天烈压低声音:“说朝廷准备从吕宋本地几个大部落中,挑选合适人员担任宣慰使。”

    李知涯的屁股刚挨到椅子,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弹起来。

    “什么?”他声音拔高了,“土著?宣慰使?”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李知涯站着,双手撑在桌沿,指节发白:“老子好不容易把这帮猴子打服,结果他他妈反倒要骑到老子头上来了?”

    卜天烈缩了缩脖子,但没后退:“李堂主息怒,这也是……规矩使然。”

    李知涯诧异:“规矩?”

    卜天烈解释:“咱们大明,宣慰使‘皆以其酋长为之’。这是祖制,明文写的。‘以夷治夷’嘛。”

    李知涯瞪着卜天烈,胸脯起伏。

    卜天烈继续说:“虽然宣慰使必须由土官担任,但朝廷在宣慰司里也不是全无抓手。

    佐贰官职——同知、副使、佥事这些,可以由朝廷直接任命流官担任。

    您和姚大人不都是指挥佥事么?

    所谓‘土流并治’。

    还有经历司的经历、都事这些首领官,也多由流官担任,管具体行政事务。

    不过嘛……”

    “不过什么?”

    “不过您想想,”卜天烈抬眼看李知涯,眼神复杂,“您是什么出身?

    寻经者,招安来的,在朝廷眼里那就是‘逆乱’。

    他们能给您个佥事做,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现在要选宣慰使,朝廷怎会照顾您的情绪?

    肯定是——”

    “怎么膈应我怎么来。”李知涯替他把话说完。

    说罢,他松开撑着桌沿的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木头椅子发出咯吱一声响。

    心知肚明。

    洗白上岸,这点委屈不能不忍。

    李知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试图把那股窝火压下去。

    “行。”他觉得可以稍稍将声音放平一些,继续问:“那更坏的消息呢?”

    卜天烈没立刻回答。

    而是端起桌上那半碗冷茶,仰头灌了一口。

    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

    放下碗时,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两广水师要来岷埠了。”卜天烈说。

    李知涯皱起眉:“两广水师?宣慰司不是已经派了姚博来了么?”

    卜天烈摇头:“不是一码事。宣慰司是宣慰司,两广水师是两广水师。

    宣慰司归礼部、兵部共管,主要是维稳、羁縻。

    两广水师归两广总督节制,管的是海防、缉私、剿匪。”

    “那我就要问问了,”李知涯说,“管海防的跑来管维稳的做乜嘢?”

    卜天烈没接话。

    他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油灯的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

    李知涯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自己倒先笑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碟凉菜——

    是闽南厨子做的土笋冻,晶莹剔透,里面裹着沙虫。

    又摸起一双筷子,在衣襟上随意擦了擦。

    “跟我有什么关联?”

    李知涯一边说,一边夹起一块土笋冻,往嘴边送。

    筷子停在半空。

    因为卜天烈抬起了头。

    小伙子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胸膛鼓起,又塌下去。

    然后才睁开眼,看着李知涯,重重地、一字一句地把话吐出来:“小道消息,不一定准确——

    两广总督近日得到圣旨及兵部调令,要招讨宣慰司不法佐官。”

    “啪嗒。”

    筷子落在碟子上。

    李知涯举着的右手僵在半空。

    那块土笋冻从筷尖滑落,掉回碟里,溅起几滴酱汁。

    他张着嘴,眼睛直勾勾盯着卜天烈。

    脑子里先是空了一下,然后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下巴颏有点热。

    他茫然地抬手摸了一把,湿漉漉的。

    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一时失神,口水都流下来了。

    李知涯慌忙用袖子擦去口水。

    擦完只觉得浑身发燥,从后脑勺升起一股热气,顺着脑脊往天灵盖窜,烧得他坐立不安。

    脑瓜子嗡嗡的。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至少表面上要镇定。

    “你从哪儿听到的这‘小道’消息?”李知涯问,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平稳。

    “城中学堂里。”卜天烈说,“那地方鱼龙混杂,教谕讲课,土人听课,闲杂人等在旁边蹭听。

    不要钱,我就时常去坐坐。

    近几天,听教谕明里暗里提到,说不法佐官必须要惩治,朝廷已下决心整顿云云。

    往来听课的土人也议论,说岷埠要变天了。”

    李知涯没说话。

    卜天烈接着说:“我想了想,宣慰司派来的教谕嘴里,‘不法佐官’还能是他们自己人吗?

    姚博是军户出身,朝廷命官。

    那还有谁?

    整个岷埠,除了您李堂主,还有哪个佐官是‘不法’的?”

    话说到这里,已经再明白不过。

    李知涯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小厅低矮的屋顶。

    梁上结着蛛网,一只蜘蛛悬在半空,晃晃悠悠。

    坏了,我要成毛文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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