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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漪姐心里其实早有另一个人。
傅舜。
那个炎炘营的神器把总。
论理说这小子其实心眼不坏。
可每次看见那小子,看见傅舜跟若漪姐说话,看见若漪姐对那小子笑,魏宗云心里头就跟长了草似的,扎得慌。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就是……就是想让那人消失。
想到这里,魏宗云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攥过刀,攥过枪,也攥过一杆火铳。
那枚铅弹,是他亲手打出去的——
打瞎傅舜眼睛的那枚铅弹。
这事儿,除了自己,没人知道。
魏宗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可今天,他被砚台砸了脸。
那砚台飞来的时候,他躲闪不及,那一下离眼睛就差一厘。
此时魏宗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报应。
他害傅舜瞎了一只眼。
今天,他差点也瞎了一只眼。
魏宗云坐在那儿,地上的影子晃了晃。
他想:既然差点瞎了眼,那就算是报应过了吧?
既然报应过了,那跟傅舜就算扯平了。
跟傅舜扯平了——
他抬起头,看着里间那扇门。
赵若漪还在里头忙活,隐约能听见铺床的窸窣声。
他心里头那点念想,又往上拱了拱。
跟傅舜扯平了。
可跟义父的账却又新添了一笔——
他心里头慢慢涌上一个念头。
一个他以前从不敢有的念头……
赵若漪从里间出来,见他坐在那儿发愣,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魏宗云回过神,连忙摇头:“没,没什么。”
赵若漪狐疑地看他一眼,也没多问,只说:“床铺好了,你先去歇着吧。明天换药,我再给你弄。”
魏宗云站起身,往里间走了两步,又停下。
“若漪姐。”
“嗯?”
魏宗云看着她,灯影里她的脸柔和得很。
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汇成三个字:“……谢谢你。”
赵若漪笑了,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休息吧。”
魏宗云点点头,进了里间。
门帘放下来,隔开了两间屋子。
他躺在床上,枕着手臂,看着头顶的房梁。
赵若漪在外头窸窸窣窣收拾了一会儿,也吹了灯,躺下了。
屋里黑下来,只剩下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薄薄一层。
魏宗云闭上眼。
眉骨那儿还在疼,一跳一跳的。
可他没有摸。
他在想刚才那个念头。
那个他以前从不敢有的念头。
义父……
账,咱们慢慢算。
……
七八天后。
魏宗云脸上的肿消了近半,虽然眉骨那儿还有点发青,但已经能见人了。
绷带拆了,只留下一小块细布贴在伤口上,遮着那道三岔样的小口子。
他站在赵若漪屋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阳光很好,照在地上白晃晃的。
他回过头,看着赵若漪。
她正在收拾药箱,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若漪姐,我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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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若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路上慢点。”
“嗯。”魏宗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几天……谢谢你。”
赵若漪笑了:“行了行了,赶紧回吧,别耽误事儿。”
魏宗云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他走在营房之间的土路上,步子不快不慢。
心里头想着这些天的事儿。
若漪姐每天给他换药、送饭,陪他说话。
有时候说着说着,他就看着她发愣,她也不在意,该说说该笑笑。
他心里头那点念想,一天比一天大。
他告诉自己,兴许……
兴许真有机会。
魏宗云走着走着,就到了自己部下的营房。
远远的,他看见有人在营房门口走动。
走近了,有人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迎上来。
“魏爷!”
那人嗓门不小,惊动了其他人。
不多时,呼啦啦围上来一群人。
“魏爷回来了!”
“魏千总,你伤好了?”
“千总爷,你可算回来了!”
魏宗云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自己被降了职,回来会有点尴尬。
就算不尴尬,这些兵油子们也该拿这事打趣几句,或者躲着他走。
可这帮人围上来,脸上笑着,嘴里喊着“魏爷”、“千总”的,跟他以前回来时一模一样。
魏宗云有点懵。
他让人扶着进了营房,坐下歇了会儿,才拉着一个兵士问:“怎么回事?”
那兵咧嘴一笑:“你不知道?赵把总来过。”
魏宗云一愣:“赵把总?若漪姐?”
“可不是嘛!”那兵道,“你走了没两天,赵把总就亲自来了。跟我们说了你受罚的原委,还说你为了给我们讨饷,跟麦游击据理力争,差点没被——”
他说着,瞅了瞅魏宗云眉骨上那块细布,没往下说。
魏宗云明白了。
他坐在那儿,半晌没说话。
那兵又道:“赵把总说了,你这回落难,是为了我们。谁要是在这时候给你添堵,就是不仗义。往后你还是我们千总,只是暂挂个把总的名儿,等事情了了,你还得回来。”
魏宗云垂下眼。
他心里头涌上一股热流。
若漪姐……
那兵又说:“其实不用赵把总说,我们也知道。你是麦游击的义子,这回被降职只是给佟家一个说法。于情于理,你都早晚官复原职。”
他嘿嘿一笑:“所以你放心,你还是你,我们还是你的兵。”
魏宗云抬起头,看着屋里这帮人。
一个个脸上笑着,眼神里包含了关切,与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然而他心里头那股热流,却慢慢凉下来一点。
不是因为这帮人。
而是因为“于情于理,你都早晚官复原职”这句话。
于情于理……
他记起义父背对着他说“降为把总”时的背影。
想起义父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像座山。
于情于理……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那掌心里,老茧还在,指甲印已经消了。
他攥了攥拳。
又松开。
外头阳光正好,照在营房的土墙上,黄澄澄的。
魏宗云站起来,走到窗前。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三分怨恨,是因为那一砚台。
又三分怨恨,是因为义父做事不凭道理,反而胳膊肘往外拐——佟家害死了他的人,义父不问青红皂白,先把自己人砸一脸血。
加起来,超过一半了。
剩下的那一小半,是这些年积攒的。
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
魏宗云站了一会儿,转身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