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在河安家族引荐下,一位被称为“地鼠”博德的老师傅来到了攸伦面前。
博德出身于河间地三代石匠世家,对本地土层构造、石料特性与地下水源的认知,如同熟悉自己掌心的纹路。他的加入,为来自铁群岛、更熟悉海洋与礁石的工匠团队提供了至关重要的信息。
博德与石匠工匠们通力协作,提出了数套详尽的赫伦堡改造方案。
在赫伦堡临时充作议事厅的偏堂内,数份精心绘制的羊皮卷轴在长桌上铺开,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符号与线条。
石匠与工匠们肃立一旁,神情既紧张又期待。
攸伦仔细审阅了每一份图卷与说明,他没有选择那些试图恢复城堡昔日全部荣光、耗资巨大且旷日持久的宏伟蓝图,也没有选择完全推倒重来的激进设计。
他最终选定的,是一份最为务实、精准击中当前需求的方案。
这份方案的核心在于“修复与加固”,而非“重建与扩张”。它巧妙地利用赫伦堡现有相对完好的结构,重点修复关键部位的防御与居住功能,同时以高效的方式清理和利用大片废墟区域。
这个方案让赫伦堡能以最快的速度摆脱残破的表象,重新成为一座功能齐全、具备威慑力的坚固堡垒,同时在金龙花费和人力投入上的需求也最为克制,完美契合了攸伦现阶段的需求。
“就按这个思路来。”攸伦拍板定论,道:“我要的是一座能够快速运转起来的赫伦堡,而不是一个需要耗费一代人时间的梦幻图纸。”
方案虽定,但在实际施行时难免有修有改,攸伦将这些权力将给了这些专业人士,并表示不再干涉。
………………
当攸伦公爵申请委派学士前来赫伦堡的书信抵达古老的学城后,这封来自河间地新贵的请求,被呈送到了学城总管席奥博德博士的案头。
这位以“严谨到近乎刻板的学术态度”和“善于在各方势力间巧妙协调”而著称的总管,依照程序,将信息提交给了掌握实权的枢机会。
枢机会内,身着灰袍的博士们围绕长桌而坐,他们审视这份请求的书信,不仅着眼于“领主陈述的需求”,更权衡着“学城自身的利益与布局”。
信中提到,赫伦堡当前最迫切的需求,是管理庞大的领地和即将复苏的贸易,因此要求的学士应以擅长管理赋税与贸易为主,医疗与渡鸦通信为辅。
经过一番不乏机锋的讨论与权衡,枢机会最终做出了决定。他们一致认为,派遣葛曼学士前往赫伦堡,最能同时满足领主的需求与学城的期许。
葛曼学士,是学城内公认的财务专家。他的项圈上镶嵌着代表财务精通的金环。他曾深度参与过学城与东方自由贸易城邦之间复杂的香料贸易协定制定,极其擅长构建和管理庞杂的财务体系。对于百废待兴、亟需建立一套全新经济秩序的赫伦堡而言,他无疑是绝佳的人选。
攸伦对学城的安排也很满意,他特意为葛曼学士的到场举办了一个欢迎的宴会,以示对他的重视。
………………
铁金库的使者泰楚·奈斯托斯,自那两百万金龙伴随着舰队一同沉入冰冷海底的那一刻起,他的世界便已崩塌。
往日的精明与权势荡然无存,如同一个被抽去灵魂的空壳,他脱去曾经的紫色华服,逃入了君临最廉价的妓院与酒馆里,用劣质酒精麻痹自己,在醉生梦死中逃避必然到来的恐怖结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铁金库对待失败者的残酷手段,清楚自己难逃一死。
当莉莎的人根据线索,最终在跳蚤窝的污水和垃圾堆里找到他时,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布拉佛斯权贵,早已因为耗尽最后一枚金龙,被人从酒馆里扔出来,像最卑贱的乞丐一样,醉倒在一片泥泞之中,浑身散发着恶臭,不省人事。
泰楚·奈斯托斯被人像拖拽死狗般带到赫伦堡,当被带到攸伦面前时,泰楚曾经那份属于铁金库高层的、刻在骨子里的高傲与高贵,已然荡然无存。
剩下的只有一双空洞无神、毫无生气的眼睛,茫然地睁着,如同一条在滩涂上暴晒了许久、已然僵死的鱼。
攸伦注视着蜷缩在地、形如朽木的泰楚,调笑道:“怎么?怕自己还活着,金龙却没花完……觉得亏得慌,死都不甘心?”
泰楚·奈斯托斯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却没有聚焦,干裂的嘴唇紧闭着,未发一言,仿佛所有的生气都已随着那沉入海底的金龙一同湮灭。
攸伦也不在意,像是变戏法般,指尖拈起一条用红绳系着的金钥匙,那钥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独有的、沉甸甸的光泽。他将钥匙悬在泰楚眼前,轻轻摇晃,红绳与金钥匙构成了一个微小钟摆,在泰楚眼前晃来晃去:“还认得它吗?”
那抹熟悉的金色,如同针刺般扎入泰楚的眼底。他死水般的眼神终于起了波澜,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异响。他用尽力气抬起污浊不堪、微微发颤的手,想要触碰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信物。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钥匙的瞬间,攸伦手腕一收,轻巧地将钥匙收了回去,笑道:“看来还没死透,至少还认得这是什么东西。”
“还给我。”泰楚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带着绝望的乞求。
“还给你?”攸伦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低笑出声:“给你又能怎么样?它现在对你而言,不过是个有点纪念意义的金属罢了,再无任何实用。”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尖锐而现实,“再说了,你不是已经一心求死了吗?一个求死之人,还留着这种代表身份和过往的东西,岂不是太浪费了?”
“浪费”二字,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泰楚麻木的神经,他眼中猛地迸发出一丝深刻的恨意,直直射向攸伦。
如果不是攸伦,就不会有那新增的三百万金龙借贷!
铁金库往来维斯特洛数百年,每次运送巨额资金,都会由最顶尖的专家反复勘测天象海况,选择风平浪静的最佳时机出海,从未出过如此颠覆性的意外!
泰楚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嘶吼,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场“天灾”与眼前这个男人脱不了干系,但无论是幸存水手与护卫的证词,还是后续调查者现场的勘查,所有证据都毫无破绽地指向一场极端不幸的、纯粹的天灾。
按照铁金库那冰冷无情的规则,这笔因“不可抗力”造成的巨额损失,最终将全部由他——这笔贷款的直接负责人来承担。
这恨意无从证实,无从申诉,只能伴随着无尽的恐惧和绝望,一同腐烂在他的心里。
攸伦俯视着蜷缩在地的泰楚,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提议:
“泰楚,我正打算在维斯特洛开设一家银行,眼下恰好缺一位精通业务的主管。怎么样,要不要来为我效力?”
泰楚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嗤笑,声音沙哑:“帮你?一个早已被死神标记的将死之人……不值得你费心招揽。”
“如果我说,”攸伦的声音带着某种奇特的蛊惑力,“我能让你活下去呢?”
“无面者的追杀……没有人能逃脱。”泰楚的眼中是一片死寂的灰暗,那是深信命运已定之人才会有的绝望。
攸伦闻言,沉吟片刻,随后从怀中取出一枚样式古朴的银币。
它静静地躺在攸伦的掌心,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异样的光泽。银币上,刻有“VarMhulis”(凡人皆有一死)的铭文。
“认得这个吗?”攸伦将它展示给泰楚,道:“这是黑白神庙,慈祥的人,亲自赠予我的信物。”
作为布拉佛斯人,作为铁金库总管,作为看匙人,泰楚当然认识这枚银币。
它有两个作用。其一,它能让你获得无面者的帮助。其二,它能让你从无面者的死亡名单上除名。
对现在的泰楚而言,它代表活下去的希望。
泰楚的呼吸骤然急促,死寂的眼中爆发出近乎疯狂的光芒,他死死盯住那枚银币,声音因极度的渴望而嘶哑:“给……给我!”
攸伦的手指收拢,将银币从容不迫地收回掌心,笑道:“看来你认得它。那么,你必然清楚它代表着什么,拥有何等价值。”他俯视着泰楚,反问道:“将它给你?除非,你能向我证明,你未来能为我创造的价值,远超过这枚银币本身。”
“我能!”泰楚几乎是吼了出来,他用尽力气支撑起上半身,仿佛要将积压的所有筹码一次性倾泻而出,喘息着说道:“我的家族是最早的‘看匙人’!我是铁金库二十三名创始人的直系后代!我知道它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运作方式、漏洞乃至核心账目的记录规律!我在那里面长大,担任银行总管多年,银行业务早已融入我的血液!若你要建设银行,我绝对能帮你建立起超越维斯特洛现有水平的金融体系!”
攸伦听着他这番急切的自白,缓缓笑了起来:“听起来不错。但是,泰楚,你如今是因恐惧死亡才选择投向我。将来,难道就不会因恐惧其他事物,或者其他人的威胁,而同样背叛我吗?你告诉我,我该如何相信一个被恐惧驱动的人?”
泰楚被他问得一怔,随即,他眼中闪过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清醒。他不再乞求,反而用一种异常坦诚,甚至带着点自嘲的语气回答:“是的,您不能相信我。甚至,您永远都不要完全相信我。”他抬起头,直视攸伦,郑重道:“但只要您永远强大,强大到足以庇佑我,让我不必再承受其他的恐惧,那么,我便不会背叛。我想要的,只是活下去,并且重现我家族蒙尘的荣耀。”
泰楚的声音里透出深刻的怨恨与不甘,说道:“铁金库它早已抛弃了我的家族,抛弃了我!无论我为之付出了多少努力,哪怕我的身体里流淌着创始人的血液,却始终被排斥在最核心的权力圈层之外,像一个永远的外人!”
泰楚知道自己的生死现在已全不由己,只能拼死一博道:“攸伦大人,我看得出来,您的野心很大,大到我无法想象……甚至,连那个所谓的天灾,也是你一手造成,对吗?甚至,你开银行的目的,是想要吞掉铁金库,对吗?我正是那个可以帮您实现这个目标的人。只有我,最了解它光鲜表面下的每一处弱点与裂痕。”
攸伦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泰楚脸上,审视着他眼中每一丝细微的波动。
这短暂的沉默仿佛持续了许久,直到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掠过攸伦的嘴角,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嗤笑。
“去洗个澡,”攸伦转过身,语气平淡道:“你现在臭死了。”
他没有再多看泰楚一眼,径直向门外走去。但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那枚承载着生与希望之重的银币,被他随意地地向后一抛。
银币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微弱的金属嗡鸣,不偏不倚,“叮”的一声,落在了泰楚面前粗糙的石地上。
泰楚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在银币落地的瞬间,整个人如同饿虎扑食般猛地前倾,用尽全身力气将它死死攥在手心。
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浑身一颤,随即他像是守护世间最珍贵的宝藏般,将紧握的拳头连同那枚银币,死死地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蜷缩在地,久久没有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