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恩
阳戟城
流水的庭院内,丝丝凉意仍抵不过多恩的炙热。
道朗·马泰尔亲王静坐在铺着清凉丝绸垫子的轮椅里,将那张印有葛雷乔伊海怪纹章的羊皮纸轻轻置于沙枣木雕成的桌面上。
“你们都看看。”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红毒蛇奥柏伦亲王一把抓起信纸,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字句。他眉头越皱越紧,随即发出一声短促而讥诮的冷笑:“他要去打盛夏群岛?”
奥柏伦将信纸拍在桌上,声音因难以置信而拔高:“为了一个异邦的流亡王子,贾拉巴·梭尔?我记得那家伙,像个被雨水打湿的孔雀,一身黑皮,除了抱怨一无是处!”
坐在一旁的伊莉亚公主优雅地接过信纸,她阅读的速度慢得多,目光在每一个词上停留,轻声附和道:“是的,我也记得他。”她带着一丝遥远的回忆,笑道:“当年还是我们的船只在狭海发现了他那艘破败的小船,将他带回了阳戟城,是一个失去了家园和希望的可怜人。”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伊莉亚!”奥柏伦的耐心显然已被信中的内容耗尽,他猛地站起身,在铺着华丽瓷砖的地上来回踱步,红黄色的袍角翻飞,他怒道:“我想说的是——石阶列岛!石阶列岛如今一盘散沙,密尔、泰洛西、里斯,那些海盗和佣兵团像秃鹫一样争抢着腐肉!他攸伦·葛雷乔伊当初是怎么承诺的!?他答应过,要助我们扶持你们的儿子,我的侄子,凯撒!让他成为名副其实的‘石阶列岛之王’!现在呢?他竟然调转船头,为了一个可笑的借口去远征万里之外的盛夏群岛?!”
伊莉亚抬起眼,望向焦躁的兄长,她目光沉静的说道:“奥柏伦,石阶列岛的情况,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那三个自由贸易城邦根深蒂固的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或许……攸伦是认为此刻并非介入的最佳时机,或者,他在盛夏群岛看到了更直接、更丰厚的利益。”
道朗亲王始终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轮椅的扶手。他那双看惯多恩风沙的眼睛微微眯起,仿佛穿透了信纸,看到了更遥远的海域与更复杂的棋局。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攸伦·葛雷乔伊从不做无谓之事。他看到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流亡王子,也不仅仅是盛夏群岛的财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弟弟与妹妹,“他看到的,是一条能绕过所有现有僵局,通往更强大未来的……新航路。”
道朗亲王目光落在妹妹伊莉亚身上,语调里带着调笑道:“我们的小伊莉亚,现在已经开始为小海怪着想了?”
伊莉亚并未因兄长的调侃而动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理性的分析道:“统一石阶列岛,就必然要与密尔、泰洛西和里斯组成的三女儿王国正面开战。”她的指尖在沙枣木桌面上轻轻一点,淡淡道:“以铁群岛一家之力,同时对抗三个自由贸易城邦的联盟,即便葛雷乔伊舰队强悍,也绝非易事。”
“反观盛夏群岛,内部松散,武力远不及三女儿王国。先易后难,积蓄力量,这是任何明智的统帅都会做出的选择。”
“哼!”奥柏伦猛地一挥手臂,扬眉道:“说得冠冕堂皇!分明就是不想为你们的儿子成为‘石阶列岛之王’而出力!拖延,无尽的拖延!难道靠拖,能把泰洛西的海军拖垮?能把密尔的佣兵拖死?”
道朗轻轻摆了摆手,一股无形的威压让奥柏伦即将喷薄的怒火稍稍抑制:“铁群岛的舰队马上就要到了,”亲王一手轻轻按摩着膝盖,缓缓说道:“既然心中有惑,届时当面问问攸伦,听听他究竟是如何打算的,岂不更好?”
他顿了顿,仿佛才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补充道:“对了,攸伦与亚夏拉的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
奥柏伦和伊莉亚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亚历山大·葛雷乔伊!”
………………
烈日将海水映照得一片金灿,远方的海岸线已清晰可见。
那是一片广袤的灼热的赤红色土地,如同燃烧的火焰,与蔚蓝的海水形成强烈的对比。咸涩的海风中,夹杂着柠檬园的清冽酸味,与橄榄树的苦涩微香。
亚夏拉·戴恩走到船首,站在攸伦身侧,海风轻柔地拂动她银金色的发丝。她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红色国土,脸上是一抹明媚的笑意,那是归家般的熟稔,她侧过头,紫罗兰色的眼眸带着一丝狡黠,看向身旁的丈夫。“高兴吗?”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海浪般的温柔。
攸伦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片赤红之上,闻言,他轻咳一声道:“当然高兴,”攸伦笑了笑说道:“我们已经在大海上漂了十多天,除了海水就是天空。能再次踏上坚实的土地,让战士们好好休整两日,自然是最好不过。”
亚夏拉轻轻哼了一声,声音里混合着一点的娇嗔:“是吗?我是说,马上就能见到伊莉亚公主了,你高兴吗?”她特意将“伊莉亚”这个名字咬得清晰而动听,目光紧紧锁住攸伦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攸伦转过头,对上亚夏拉的视线,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拢了拢她被海风吹乱的发丝,动作温柔细致。他俯身靠近,声音低沉而清晰,穿透了海风与浪涛声,直抵她的心底:
“多恩的烈日再耀眼,也照不亮我孤独的灵魂。我的心里,从始至终,只有一位女士,那就是你,我美丽温柔贤惠聪明的妻子,亚夏拉·戴恩!”
亚夏拉微微怔住,随即,那抹原本带着试探的笑意,终于化作了眼底温暖的光彩。
三道轻盈的身影如同受惊的珍珠鸟般从旁闪出,默契地插入了攸伦与亚夏拉之间。
孤灯岛的三姐妹手挽着手,结成一道柔韧的屏障,嬉笑着将亚夏拉从攸伦身边轻轻拉开。
“别信他的甜言蜜语!”其中一位穿着浅绿纱裙的姐妹抢先开口,嗓音清脆。
“嗯!”另一位身着鹅黄的立即用力点头,表情严肃得像在宣布律法,“男人的嘴,最是靠不住!”
“尤其是突然变得很甜的时候,”第三位水蓝色衣裙的接上,完成了一场无缝衔接的合奏,“肯定是心里盘算着要骗人!”
攸伦被这突如其来的搅局弄得一怔,随即气得几乎要笑出声来。他无奈地挥了挥手,像驱赶围着蜜糖打转的小飞虫,笑道:“走开走开,这里没你们的事。再说了,我哪里骗她了?我方才说的句句属实。”
三姐妹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再次你一言我一语地围攻起来:
“是你自己亲口说的!”
“就在前几天,甲板上!”
“你教导阿莎时说,‘记住,小海怪,男人的话不能轻信,尤其是当他突然对你甜言蜜语的时候,那准是心里在盘算着要骗你!’”
她们异口同声,完美地复述了他当时的语气,随后六只眼睛齐刷刷地带着的胜利光芒,盯住了攸伦。
攸伦:“……”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一时语塞。
那段为了教导侄女警惕外人而随口说出的话,此刻被原封不动地扔回自己脸上,成了无法辩驳的铁证。被三姐妹护在身后的亚夏拉,正掩嘴轻笑,那笑容比多恩的阳光还要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