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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5章 蝼蚁之死
    菜贩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还是那身破旧的棉袄,还是那副卑微的表情,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了。刚才在街市上,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哀求,但现在,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两口深井,望不见底。

    大汉子咬了一口胡饼,“怎么,来大人还有别的吩咐?”

    菜贩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让疤脸汉子有些不自在。他皱了皱眉:“看什么看?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老子还要去……”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菜贩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抬了起来。那只手很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泥,是常年干农活的手。但此刻,那只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匕首很短,很薄,刀身在阴影中泛着幽冷的光,像毒蛇的牙齿。

    疤脸汉子的眼睛猛地瞪大。

    他想动,想跑,想喊,但身体像被钉住了一样,动不了。他想起了刚才自己用这把匕首刺进车夫胸口时的场景——也是这么突然,也是这么……让人来不及反应。

    “你……”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音节。

    菜贩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兄弟,你会死,我也会死。”

    大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问为什么,想问是谁的命令,想问……很多很多。但他没机会了。

    菜贩的手动了。

    很快,快得看不清动作。只见寒光一闪,匕首已经刺进了疤脸汉子的喉咙。

    位置很准,正好刺穿气管和动脉。

    大汉甚至没感觉到痛,只觉得喉咙一凉,然后就有温热的液体涌出来,堵住了呼吸。他想抬手捂住伤口,但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菜贩,眼中满是惊恐、不解、还有……一种被背叛的愤怒。

    为什么杀我?他们不是一起办事的吗?不是都听来大人的命令吗?

    为什么……

    菜贩看着他的眼睛,似乎看懂了他的疑问。

    “你倒是走得干脆了,”菜贩轻声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而我……免不了被来大人折磨。上面大人物的争斗,我们这些做小的,只能认命。”

    他说完,拔出匕首。

    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用袖子擦了擦匕首,然后仔细收好。

    疤脸汉子倒了下去,身体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还没死透,身体还在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渐渐涣散,最后……定格在一片空茫中。

    死了。

    就像刚才他杀的那个车夫一样,死得突然,死得……毫无价值。

    菜贩蹲下身,看着这张刚才还凶神恶煞、现在却一片死寂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合上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下辈子,”他轻声说,像是在对死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别做这行了。找个老实营生,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虽然穷,虽然苦,但至少……能活到老。”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疲惫,那是常年生活在黑暗中的人才会有的疲惫——厌倦了杀戮,厌倦了背叛,厌倦了……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

    但他没有选择。

    从他二十五岁那年,被来俊臣看中,收为暗桩开始,他就没有选择了。他杀了多少人?记不清了。有该杀的,有不该杀的,有罪有应得的,有无辜枉死的。一开始他还做噩梦,还会在夜里惊醒,还会……有一丝愧疚。

    但现在,他麻木了。

    杀人,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成了本能。

    而今天,轮到他了。

    他知道,来大人不会放过他。这场“戏”,需要一个完美的收场——车夫死了,疤脸汉子死了,他这个“菜贩”……也要死。死在被官府追捕的“意外”中,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在……一个合理的结局里。

    这样,所有线索就都断了。

    安之维的母亲只会记得,是一群地痞流氓袭击了她,车夫被杀,她和女儿侥幸逃生。至于那些地痞流氓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得到了警告,她一定会去警告儿子。

    而来大人的目的,就达到了。

    至于他,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暗桩,一条老狗,用完了,也该死了。

    菜贩苦笑一声,站起身。

    就在这时,阴影中跳出几个人。

    都是黑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动作迅捷,训练有素,显然是专业的。为首的一个人打了个手势,另外几人立刻上前,开始处理尸体。

    一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将大汉的尸体装进去;一人拿出扫帚和簸箕,清理地上的血迹;还有一人掏出一个小瓷瓶,往血迹上洒了些粉末——那是特制的化尸粉,能迅速分解血液,不留痕迹。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巷子里恢复了原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但很快也被寒风吹散了。

    黑衣人处理完现场,朝菜贩点点头,然后迅速消失在阴影中。

    巷子里又只剩下菜贩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刚才疤脸汉子倒下的地方,那里现在空无一物,连血迹都看不见了。就好像那个人,从未存在过一样。

    多么讽刺。

    刚才还活蹦乱跳的人,转眼间就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而他自己,很快也会这样——消失,被遗忘,好像从未在这世上活过。

    菜贩抬起头,望向巷口。

    巷口外,是繁华的街市,是喧嚣的人声,是……正常人的生活。那些人来人往,讨价还价,为柴米油盐操心,为孩子的前途担忧,为明天的生计发愁。

    那种生活,离他很远,很远。

    他曾经也有过那样的生活——在老家种地,娶了个贤惠的媳妇,生了个可爱的女儿。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然穷,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但一切都变了。

    那年老家闹饥荒,他为了给女儿治病,欠了高利贷。还不上钱,债主就要抢他女儿去抵债。他走投无路,正好遇到来俊臣在民间物色人手。来大人替他还了债,给了他一大笔钱,条件是……为他做事。

    他答应了。

    为了女儿,他什么都愿意做。

    这一做,就是三十年。

    女儿长大了,嫁人了,生了外孙。他给女儿在乡下买了地,盖了房,让她过上了好日子。但他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他手上沾了太多血,心里装了太多秘密,已经……不配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菜贩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破棉袄,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然后……朝巷口走去。

    他知道,巷口外,官府的追查人员已经在等着他了。

    来大人安排的,很“巧合”的追查。

    他会被“发现”,会被“追捕”,会在“拒捕”时被“误杀”。

    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只需要演完最后一场戏。

    走到巷口时,菜贩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条阴暗的巷子。

    他在这里杀了很多人,也在这里……等着被杀。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也好。

    三十年了,累了,也该休息了。

    只是……有点想女儿,想外孙。

    菜贩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但很快又消失了。

    他转过身,迈出巷口。

    “站住!”

    一声厉喝传来。

    几个穿着官服的人冲了过来,手里拿着刀,脸上带着紧张和警惕。

    “就是你!当街杀人,还敢逃!”为首的一个官差指着菜贩,大声喝道,“抓住他!”

    菜贩看着这些官差,脸上露出了那种卑微、惊恐的表情——就像刚才在街市上一样。

    “官爷,官爷饶命啊!”他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小的没杀人,小的只是卖菜的,刚才那些人要打小的,小的害怕,就跑了……”

    “少废话!”官差上前就要抓他。

    菜贩“慌乱”地往后躲,手“无意间”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就是刚才杀大汉的那把。

    “你、你想干什么!”官差们如临大敌,纷纷拔出刀。

    菜贩看着手里的匕首,又看看那些官差,脸上露出一种绝望的、疯狂的表情。

    “是你们逼我的!”他大喊一声,握着匕首,朝最近的一个官差扑了过去。

    动作很快,很凶猛,但……留了破绽。

    那个官差下意识地挥刀一挡,然后顺势一刺。

    “噗。”

    刀刺进了菜贩的胸口。

    菜贩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刀,看着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破旧的棉袄。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官差,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笑容。

    “谢谢。”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官差愣住了。

    他不知道这个杀人犯为什么要谢他,为什么要笑。但他没时间细想,因为菜贩已经倒了下去。

    像一截枯木,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血从身下蔓延开来,很快就在冰冷的地面上凝成了一滩暗红。

    官差们围了上来,探了探鼻息,摸了摸脉搏。

    “死了。”为首的官差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死了就好,死了就省事了。当街杀人,拒捕被杀,合情合理,可以结案了。

    至于真相是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案子结了,他们可以交差了。

    官差们开始处理现场,疏散围观的百姓,登记证词,安排人收尸。

    没有人注意到,在人群外围的阴影里,一个黑衣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菜贩的尸体被抬走,看着官差们忙碌,看着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他是来俊臣的人,是来确认菜贩死了没有的。

    现在确认了,可以回去复命了。

    至于菜贩死前说的那句“谢谢”,他没有听见,也不在乎。

    一个死人的话,有什么好在意的?而自己的下场也会是这样。

    巷口又恢复了平静。

    只有地上那滩还没完全干涸的血迹,证明刚才这里死过人。

    但很快,血迹也会被清理干净,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就像那个菜贩,那个大汉,那个车夫……他们来过,活过,死过,然后……被遗忘。

    这就是小人物的命运。

    在大人物的棋局里,他们只是棋子,用完了,就该死了。

    而棋局,还在继续。

    下一个会是谁?

    不知道。

    只知道,还会有很多人,像他们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去,悄无声息地消失。

    像蝼蚁,像尘埃。

    像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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