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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4章 血书焚心
    山东道,沂州边界。

    时值仲春,齐鲁大地已是一片生机。官道两旁,麦田青青,春风拂过,卷起层层绿浪,像一匹无边无际的绸缎在阳光下起伏。远处的沂蒙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山峦如黛,绵延起伏,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路边几株桃树正逢花期,粉白的花朵开得热烈,蜜蜂嗡嗡地在花间穿梭,采撷着春天的馈赠。

    这本该是一幅宁静祥和的画卷。

    但官道上的行人却步履匆匆,神色紧张。从北境到山东,这一路上已经听到太多传闻——神都安御史家人遇袭,北境边军异动,朝堂上女帝震怒,还有……那些关于走私、谋逆、仇杀的流言,像瘟疫一样在各地蔓延,搅得人心惶惶。

    张谏之骑着马,走在官道上。

    他已经走了将近一个月,从北境范阳镇出发,一路南下,穿河北,过河南,如今终于踏入了山东地界。再往前,渡过黄河,就是淮南,然后是江南,最后……才是岭南。

    路还很长。

    但他不觉得累,只觉得……心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肩上背着的行囊里,那本“账簿”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不安。每天晚上住店时,他都会把账簿拿出来,一遍遍地翻看,一遍遍地推敲那些账目,那些数字,那些……指向太平公主和渤海势力的“证据”。

    是真的吗?

    他无数次问自己。

    萧镇岳说得那么肯定,赵婉哭得那么真切,那本账簿做得那么精致……一切都指向一个方向——太平公主勾结渤海势力,走私军械,被赵恒发现,于是灭口。

    但为什么,他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像是有什么地方被忽略了,有什么细节……对不上。

    可具体是哪里,他又说不出来。

    “张大人!张大人留步!”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伴随着焦急的呼喊。

    张谏之勒住马,回头望去。

    三匹快马正从官道尽头疾驰而来,马上的人穿着边军的皮甲,满身风尘,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为首的是个年轻军官,张谏之认得——是萧镇岳手下的刘队正,那天在范阳镇药铺外,就是他带人冲进来解围的。

    “刘队正?”张谏之心中一惊,“你怎么……”

    话没说完,刘队正已经冲到近前,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奉上。

    “张大人,”他喘着粗气,脸色苍白,显然是日夜兼程赶路,“萧校尉……萧校尉让卑职务必追上您,将这封信……亲手交到您手里。”

    张谏之接过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但封口处用了火漆,漆上印着一个“萧”字——那是萧镇岳的私印。信封很轻,但张谏之拿在手里,却觉得重如千钧。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刘队正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张大人,此处不便说话。可否……借一步?”

    张谏之点点头,翻身下马,和刘队正走到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另外两个士兵牵着马,警惕地看着四周,像是在防备什么。

    “三天前,”刘队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萧夫人在范阳镇的药铺抓药,无意中……撞见了一群人密谈。那些人……是冯先生的人,他们在谈一批货,说月底前必须运到,太平公主那边催得紧。”

    张谏之的心猛地一沉。

    太平公主……冯先生……

    又是这两个名字。

    “萧夫人听见了他们的话,”刘队正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后怕,“那些人发现了她,想杀她灭口。幸好萧校尉及时赶到,拼死保护,才没让那些人得手。但萧校尉也受了重伤,现在还在家里养伤。”

    张谏之握紧了手中的信:“那……那些人呢?”

    “大部分被我们擒获,但为首的那个跑了。”刘队正咬牙道,“萧校尉连夜审问,那些人招了——他们说,赵恒赵大人当年查走私案,查到了太平公主和冯先生的头上。冯先生怕事情败露,就……就派人制造了那场‘坠马意外’。”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张谏之心上。

    他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赵大人是被灭口的,”刘队正重复道,眼中满是悲愤,“因为他不该查,不该查太平公主,不该查冯先生。那些人在药铺里还说,如果张大人您继续查下去,下一个……就是您。”

    张谏之的身体晃了晃,靠在了老槐树上。

    树干粗糙,硌得他背脊生疼,但这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信,信封上那个“萧”字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血。

    “萧校尉让卑职转告您,”刘队正最后说,“让您……暂时停止追查,先保全自己。等萧校尉伤好了,收集到更多证据,再一起想办法。”

    说完,他深深一躬:“信已送到,卑职……告辞了。萧校尉那边还需要人保护,卑职得尽快赶回去。”

    张谏之机械地点点头:“一路……小心。”

    刘队正翻身上马,带着两个士兵,掉转马头,又往北疾驰而去。马蹄声渐远,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只留下一路烟尘。

    张谏之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封信,像一尊石雕。

    春风拂过,吹起他的衣襟,也吹落几片槐树的枯叶,飘飘扬扬,落在他肩上,头上,但他毫无知觉。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回响:

    赵恒是被灭口的。

    是太平公主和冯先生干的。

    而他,张谏之,如果继续查下去,也会……死。

    良久,他终于动了。

    他走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旁,坐下,深吸一口气,撕开了信封。

    信纸只有一张,上面是萧镇岳的笔迹——字迹潦草,笔画颤抖,显然是带伤写的,有些地方还沾着暗红色的斑点,像是……血迹。

    “谏之兄如晤:

    见字如面。事急,长话短说。

    三日前,内子往药铺抓药,偶闻密谈。乃冯氏爪牙,言及‘货须月底前运抵,太平公主催逼甚急’等语。内子惊觉,欲退,为彼等察觉,欲杀之灭口。愚弟闻讯驰援,血战得脱,然身负数创。

    连夜拷问擒获者,得悉骇人真相——赵恒兄当年所查走私案,实涉太平公主与冯氏。冯氏恐事泄,遣人伪作坠马意外,害赵恒兄性命。彼等直言,若谏之兄继续追查,必步赵恒兄后尘。

    愚弟闻之,五内俱焚。恨不能手刃奸贼,为赵恒兄报仇。然势单力薄,敌暗我明,仓促行事,恐反中奸计。

    万望谏之兄暂止追查,保全有用之身。待愚弟伤愈,集齐证据,再与兄共谋复仇大计。

    切记,切记。

    镇岳手书,血泪俱下。”

    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钉进张谏之的眼睛里,钉进他心里。

    他读得很慢,很仔细,生怕漏掉一个字。读第一遍时,他的手开始颤抖;读第二遍时,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读第三遍时……

    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变成了血红色。

    不是比喻。

    是真的充血了,红得像两团燃烧的火焰,红得像……那封信上斑斑点点的血迹。

    “太平……公主……”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声音嘶哑,像野兽的低吼。

    握着信纸的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纸被攥得皱成一团,边缘处甚至被撕破了。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几个字——“太平公主”、“冯氏”、“害赵恒兄性命”。

    脑海中,一幕幕画面开始闪现。

    在神都书吏房,他发现边军账目异常,给赵恒写密信。

    赵恒回信:“事有蹊跷,正在查。勿声张。”

    然后,赵恒死了。坠马,意外,合情合理。

    他“偶遇”狄仁杰,将怀疑和盘托出。

    狄仁杰开始查,客栈老板淹死,清风观大火,所有线索都断了。

    他被派往江南,继续查马家、郑家。

    然后,被构陷,被贬谪,流放岭南。

    现在,他拿到了“证据”,知道了“真相”——这一切,都是太平公主和冯先生干的。

    因为赵恒查到了他们的走私网络。

    因为他张谏之也在查。

    所以他们要灭口。

    所以他们要构陷。

    所以他们要……赶尽杀绝。

    “哈哈哈哈……”

    张谏之忽然笑了。

    笑声嘶哑,癫狂,像夜枭啼哭,在春风中回荡,吓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赶紧绕道走。

    他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不是悲伤的泪,是……愤怒的泪,是仇恨的泪,是……一种被彻底背叛、彻底愚弄后的、近乎疯狂的泪。

    他想起了在江南时,太平公主的人是怎么构陷他的——在他住处“发现”密信,找来“证人”指证他收受贿赂,罗织罪名,将他打入大牢。如果不是狄仁杰暗中斡旋,他可能早就死在狱中了。

    那时他还以为,是马家、郑家那些走私世家在报复。

    现在才知道,真正的幕后黑手,是太平公主。

    是那个高高在上、权倾朝野、连陛下都让她三分的太平公主。

    因为她怕。

    怕他查到赵恒之死的真相。

    怕他查到走私军械的真相。

    怕他……动摇她的权势,她的地位,她的……一切。

    所以她要他死。

    不惜一切代价。

    “好……好一个太平公主……”张谏之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好一个……冯先生……”

    他缓缓站起身。

    手中的信纸,已经被他攥得不成样子。但他没有扔掉,而是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抚平,重新折好,放进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心脏正在剧烈跳动,像战鼓,像惊雷,像……某种正在苏醒的、狂暴的东西。

    “赵兄,”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那是范阳镇的方向,也是赵恒葬身的地方,“你放心。这个仇……我一定会报。”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坚定得像誓言,像……某种不可更改的命运。

    春风还在吹,麦浪还在起伏,桃花还在盛开。

    但张谏之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彻底改变了。

    他不再是一个只想查明真相、还故友清白的官员。

    他变成了一个……复仇者。

    一个要将太平公主、冯先生,还有所有害死赵恒的人,都拖进地狱的……复仇者。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哪怕代价是……他自己的命。

    也在所不惜。

    因为有些人,有些仇,必须用血来偿还。

    张谏之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北方,然后猛地一鞭抽在马臀上。

    骏马嘶鸣,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方向——不是岭南,而是……神都。

    他要回去。

    回到那个权力的中心,回到那个漩涡的最深处。

    他要亲自,将这场复仇的大戏,演到高潮。

    演到……所有人都付出代价的那一天。

    春风在他耳边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嘶吼,在催促,在……为他送行。

    而他的眼中,只有那片血红色。

    像火,像血,像……不共戴天的仇恨。

    永远,不会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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