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殿,寝殿书房。
时近子夜,殿内烛火通明。
三十六盏宫灯从梁上垂下,琉璃灯罩上绘着的龙凤图案在烛光中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破罩而出,翱翔于这间帝国最隐秘的书房。香炉里燃着龙涎香,袅袅青烟升腾,在空气中蜿蜒盘旋,像无数细小的蛇,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带着一种沉郁的、几乎要让人窒息的香气。
武则天独自坐在紫檀木书案后。
她已经屏退了所有人,包括最信任的上官婉儿。
此刻偌大的书房里,只有她一人,以及……案上那份摊开的密奏。
密奏是秦赢送来的,用特制的火漆封缄,封口处印着一个古朴的“秦”字。奏折不长,只有三页纸,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直刺向她的心脏。
她看得很慢,很仔细,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第一页,是关于张谏之的——他已经拿到了萧镇岳的信,已经“确信”赵恒是被太平公主和冯先生害死的,已经掉转马头,正在往神都赶来。
第二页,是关于寒若文的,现在的赵婉是寒若文的妹妹寒若雪。
第三页……
武则天的目光停在第三页上,久久不动。
那是一行字,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千斤重石,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北境范阳镇校尉萧镇岳,实为前南梁遗臣,与范承嗣等余孽暗中勾结,密谋复国。已掌控北境部分边军,图谋不轨。”
萧镇岳。
这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她的眼睛,钉进她的心里。
她记得这个名字。
去年秋天,北境边军报上来一份嘉奖名单,上面就有“范阳镇校尉萧镇岳,剿匪有功,斩首三十七级”。当时她还特意多看了一眼,因为这个名字让她想起了南梁——那个百余年前被大周灭亡的小国,那个皇族姓萧的小国。
但她没在意。
一个小小的边军校尉,就算姓萧,又能翻起什么浪?
现在她才明白,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这个萧镇岳,不只是姓萧那么简单。他是南梁遗臣,是范承嗣的同党,是……一颗已经深深扎进北境边军、扎进武周江山的毒刺。
而且,已经扎了多久了?
三年?五年?还是……更久?
武则天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要让她失控的愤怒。
愤怒自己的疏忽,愤怒那些人的胆大包天,更愤怒……这颗毒刺已经长到了如此地步,想要拔除,却要冒着边军动荡、外敌入侵的风险。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书案对面的墙上。
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武周疆域图。从东北的渤海,到西北的突厥,从北境的边关,到南方的岭南,万里江山,尽在一图之中。而北境那片广袤的土地,此刻在她眼中,却像一块被毒虫蛀空的木头,表面完好,内里……已经烂透了。
“萧镇岳……”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书房里却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
这个名字给她的冲击,甚至比太平公主还要大。
太平公主是她的亲生女儿,虽然嚣张,虽然野心勃勃,虽然……可能真的参与了走私军械、害死了赵恒,但终究是她的骨血,是武周皇室的人。再怎么闹,再怎么斗,肉烂在锅里,不会让外人占了便宜。
但萧镇岳不一样。
他是南梁遗臣,是前朝余孽,是……想要颠覆武周江山、复辟前朝的敌人。
这样的人,居然已经渗透进了边军,而且做到了校尉的位置,手下有兵,有将,有……可能已经拉拢了一大批人。
如果突然拔除他,会怎样?
北境边军,会不会有人不服?会不会有人趁机作乱?甚至……会不会有人里应外合,引外敌入侵?
武则天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秦赢前年对付突厥人的手段——断指自食,心理摧残,用最残忍、最恐怖的方式,震慑了那些草原狼。那之后,突厥人确实老实了,边境也确实安定了不少。
但她也知道,那只是暂时的。
外邦之所以恐惧,之所以不敢轻举妄动,不是因为真的怕了,而是因为……利益不够。
当利益足够大的时候,当他们看到武周内乱、边军动荡的时候,那些草原狼、那些渤海人、那些倭奴……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撕咬这个看似庞大、实则暗流汹涌的帝国。
到那时,她这个女帝,还能坐稳这个位置吗?
还能吗?
武则天猛地睁开眼。
那双凤眼里已无任何犹豫,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决断。
不能等了。
之前决定让边军总领上书边务、整肃军纪的计划,不能再推了。必须立刻提上日程,而且要……加快,加狠,加彻底。
她要借着这次安之维家人遇袭、张谏之追查赵恒之死、太平公主涉嫌走私的由头,把整个北境边军,彻彻底底清洗一遍。
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身份,不管背后有谁撑腰。
只要是南梁余孽,只要是走私同党,只要是……威胁到她江山稳固的人,统统都要揪出来,统统都要……连根拔起。
哪怕因此引起动荡,哪怕因此得罪某些势力,哪怕……要流更多的血。
也在所不惜。
因为她是武则天,是武周的皇帝,是这个帝国的主人。
她不允许任何人,任何势力,动摇她的江山,威胁她的统治。
哪怕那个人是她的亲生女儿。
哪怕那股势力是……她曾经倚重、现在却开始失控的边军。
武则天站起身,走到那幅疆域图前。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北境那片土地,从范阳镇,到幽州,到云州,再到更远的朔方……每一座边镇,每一处关隘,都像一根钉子,钉在武周的北大门上。
这些钉子,必须是牢固的,必须是忠诚的,必须是……只听她一个人命令的。
如果有一颗钉子松了,锈了,甚至……变成了敌人的钉子。
那就只能……换掉。
用更坚固、更锋利、更忠诚的钉子,换掉那些已经腐朽的。
哪怕换钉子的过程,会流血,会痛,会……让这扇大门暂时出现缝隙。
但长痛不如短痛。
“婉儿。”她忽然开口。
上官婉儿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书房门口,躬身侍立:“陛下。”
“传旨,”武则天没有回头,依然看着那幅地图,“明日早朝,朕要宣布几件事。”
“诺。”上官婉儿拿出纸笔。
“第一,”武则天缓缓道,“北境边军总领、幽州大都督李楷固,年事已高,屡次上书乞骸骨。朕体恤老臣,准其所请,加封太子太保,赐金帛,荣归故里。”
上官婉儿的手顿了一下。
李楷固是北境边军的老将,镇守幽州二十年,威望极高。陛下这时候让他退休,是要……换将?
但她没有问,只是继续记录。
“第二,”武则天继续道,“擢范阳镇校尉萧镇岳为幽州都督府行军司马,即日赴任。”
上官婉儿的手再次顿住。
这次,她忍不住抬起头,看向武则天的背影。
那个背影挺得笔直,深紫色常服在烛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像一座永远不会动摇的山峰。但她说出的话,却让上官婉儿心惊——萧镇岳?那个秦赢密奏里提到的南梁余孽?陛下不但不抓他,还要升他的官?
“陛下,”上官婉儿忍不住开口,“萧镇岳此人……”
“朕知道。”武则天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所以,才要把他调到幽州。范阳镇是他的地盘,他在那里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贸然动他,会打草惊蛇。但幽州不一样——幽州是北境边军的中心,李楷固虽然走了,但他的旧部还在,他的规矩还在。萧镇岳到了那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等朕把北境边军清洗干净了,再动他……易如反掌。”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
上官婉儿恍然大悟。
这是明升暗调,是……请君入瓮。
把萧镇岳从老巢调出来,调到一个人生地不熟、到处都是眼睛的地方,让他失去根基,失去依仗,然后……再慢慢收拾他。
“第三,”武则天转过身,看着上官婉儿,“传旨兵部,即日起,北境边军所有将领,不论官职大小,一律重新核查履历、背景、家世。凡有疑点者,暂免职务,待查清后再行任用。”
她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这是要彻底清洗了。
从李楷固退休,到萧镇岳升迁,再到全面核查……一环扣一环,一步接一步。等那些南梁余孽、走私同党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诺。”上官婉儿深深一躬,“奴婢这就去拟旨。”
“去吧。”武则天挥挥手。
上官婉儿退下后,书房里又只剩下武则天一人。
她重新坐回书案后,看着那份密奏,看了很久。
然后,她提起朱笔,在密奏末尾批了一行字:
“朕已知晓。萧镇岳之事,依计行事。北境边军,务必肃清。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批完,她放下笔,将密奏重新封好,放在一旁。
烛火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那张曾经美艳、如今却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疲惫。
但她知道,她不能疲惫。
因为她是皇帝。
因为这个江山,还需要她来守护。
因为这个帝国,还需要她来掌舵。
哪怕前路是血雨腥风,是刀山火海,是……无数人的牺牲和死亡。
她也必须走下去。
因为这是她的选择。
是她坐上这个位置时,就注定要承担的责任。
窗外传来更鼓声。
丑时了。
天,快亮了。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也即将来临。
武则天吹灭了一盏灯,书房暗了一些。
但她没有全部吹灭。
因为她还要等。
等天亮,等早朝,等……那场清洗的开始。
等那些该流血的人,流尽最后一滴血。
等这个江山,重新变得……固若金汤。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无任何波动。
只有一片冰冷的、像北境寒冰一样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