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神宫,大朝会。
春日的晨光透过大殿高处的窗棂斜斜洒入,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柱。光柱中有尘埃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精灵,在这座帝国最高权力殿堂中无声嬉戏。但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日的尘埃似乎格外沉重,格外……压抑,像是预感到即将到来的风暴,连飞舞都变得迟疑而缓慢。
大殿两侧,文武百官分列而立。
从殿门一直排到御阶之下,人人身着朝服,头戴冠冕,神情肃穆,静若寒蝉。但仔细看,能发现许多人的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些人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还有一些人的眼神在偷偷交换,像在传递什么不可言说的讯息。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不同寻常。
昨夜宫中传出风声——陛下连夜召见上官婉儿,连拟三道旨意,涉及北境边军人事调动。具体内容虽不清楚,但“李楷固退休”、“萧镇岳升迁”、“边军全面核查”这几个关键词,已经足够让朝堂上这些老狐狸嗅到不寻常的气息。
尤其是……涉及边军。
那是帝国的命脉,是防御外敌的长城,也是……最容易滋生野心、最容易引发动荡的地方。
谁敢轻易动?
谁敢?
御阶之上,龙椅高踞。
武则天端坐其上,头戴十二旒通天冠,旒珠垂落,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紧抿的嘴唇。她身穿明黄色龙袍,袍上绣着九条五爪金龙,在晨光中泛着威严的金光。她的手平放在扶手上,手指微微扣着扶手上的龙首雕刻——那个细微的动作,让所有熟悉她的人都知道,今天,她要动真格的了。
“陛下有旨——”
内侍尖细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打破了那份沉重得几乎要凝固的寂静。
百官们齐刷刷地跪下,低头,屏息。
上官婉儿站在御阶旁,手中捧着三道圣旨,开始宣读。
第一道,关于李楷固。
“北境边军总领、幽州大都督李楷固,年逾古稀,屡次上书乞骸骨。朕体恤老臣,准其所请,加封太子太保,赐金帛千匹,良田百顷,荣归故里,以彰其功……”
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清晰,平稳,不带任何情绪。
但跪在文官首列的狄仁杰,眼皮却微微跳了一下。
李楷固要退休?
这位镇守北境二十年的老将,虽然确实年事已高,虽然也确实多次上书请求致仕,但陛下一直没准。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偏偏是……在秦赢密奏萧镇岳是南梁余孽之后?
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狄仁杰没有抬头,但心中的疑虑却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他想起昨夜秦赢府上的人送来的密信,上面只有一句话:“明日朝会,静观其变。”
现在,变来了。
第二道旨意,关于萧镇岳。
“范阳镇校尉萧镇岳,戍边有功,剿匪有绩,特擢为幽州都督府行军司马,即日赴任,不得有误……”
这道旨意更短,但引起的震动却更大。
许多官员都忍不住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萧镇岳?那个名不见经传的边军校尉?突然升为幽州都督府的行军司马?那可是正四品的官职,掌一府军务,位高权重!
凭什么?
就凭他“剿匪有功”?
北境边军,哪个将领没有剿过匪?哪个没有战功?
为什么偏偏是他?
一些敏锐的官员已经开始交换眼神——陛下这是要提拔新人,清洗旧部?还是要……另有所图?
狄仁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如果萧镇岳真是南梁遗臣,陛下不但不抓他,还要升他的官?
这不合逻辑。
除非……陛下另有打算。
第三道旨意,关于边军核查。
“即日起,兵部会同吏部、刑部,对北境边军所有将领,不论官职大小,一律重新核查履历、背景、家世。凡有疑点者,暂免职务,待查清后再行任用。此令由兵部尚书主理,右相姚崇督之……”
这道旨意最长,也最……震撼。
全面核查边军将领?
这等于是在北境边军这座看似坚固的长城上,凿开了一道口子。不,不止一道口子,是要把整座长城都拆开,一块砖一块砖地检查,看哪些砖是好的,哪些砖是坏的,哪些砖……已经蛀空了。
这会引起多大的动荡?
那些边军将领会怎么想?会服气吗?会反抗吗?
还有……那些隐藏在边军中的南梁余孽、走私同党,会坐以待毙吗?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所有人都低着头,但心思却像煮沸的水一样翻滚。有人惶恐,有人疑惑,有人……在暗中计算着得失利弊。
这三道旨意,就像三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
上官婉儿宣读完毕,将圣旨合上,退到一旁。
大殿里依然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没有人敢抬头。
所有人都知道,这时候,谁先开口,谁就可能成为焦点,成为……靶子。
所以,都在等。
等别人先开口,等陛下先表态,等……局势明朗。
御阶上,武则天缓缓开口:“众卿,可有异议?”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水面之下,是看不见的暗流和漩涡。
依然没有人说话。
就连一向敢言的狄仁杰,此刻也选择了沉默。
他不是怕,是在思考——思考陛下到底想做什么,思考这三道旨意背后的深意,思考……自己该不该开口,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
“陛下。”
一个声音响起。
很平静,很沉稳,但在寂静的大殿里,却像惊雷一样炸开。
所有人循声望去。
是秦赢。
他站在文官队列的中段,一身玄色朝服,腰间束着墨玉腰带,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两口古井,望不见底。
他出列了。
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在御阶前停下,躬身。
“臣有本奏。”
武则天旒珠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秦卿请讲。”
秦赢抬起头,直视着御座——虽然隔着旒珠,他看不见武则天的眼睛,但他知道,那双眼睛此刻正盯着他。
“陛下,”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清晰而有力,“关于北境边军的三道旨意,臣以为……不妥。”
“嗡——”
大殿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声。
秦赢居然敢说“不妥”?
他可是陛下最信任的幕僚,是江南清洗的功臣,是……陛下手中的刀。现在,这把刀居然反过来,质疑陛下的决定?
这是要……反了吗?
还是……另有隐情?
御座上,武则天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咚。”
很轻的一声,但在寂静的大殿里,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秦卿觉得,哪里不妥?”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开始透出一丝危险的味道。
秦赢没有退缩,继续道:“第一,李楷固将军镇守北境二十年,功勋卓着,威望极高。此时准其退休,固然体恤老臣,但北境边军骤然失去主帅,军心难免动荡。如今突厥虽暂时安稳,但狼子野心,不可不防。若此时边军生乱,外敌趁机入侵,后果不堪设想。”
他说得很慢,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但朝堂上的老狐狸们都听懂了——秦赢这是在提醒陛下,李楷固不能轻易动,动了,边军就可能乱。
“第二,”秦赢继续,“擢升萧镇岳为幽州都督府行军司马,更是……草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的百官,最后重新回到御座上。
“萧镇岳此人,臣略有耳闻。范阳镇校尉,戍边六年,剿匪数次,斩首百余级。这些功绩,在边军之中,只能算是……中上。比他功绩更大、资历更深的将领,北境边军中比比皆是。陛下突然擢升他,而且一跃成为正四品的行军司马,这会让其他将领怎么想?会觉得陛下赏罚不公,会觉得……朝中有人为他说话。”
他说“朝中有人为他说话”时,语气很微妙。
像是在暗示什么,又像是在……提醒什么。
“第三,”秦赢的声音陡然转冷,“全面核查边军将领,更是……动摇军心之举。边军将士戍守苦寒之地,浴血奋战,保家卫国。如今陛下突然下令核查,等于是在告诉所有边军将士——朝廷不信任你们,朝廷怀疑你们。这会让将士们寒心,会让……忠诚者离心,会让不轨者趁机作乱。”
他说完了。
大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秦赢,看着这个一向低调、一向只在幕后谋划、几乎从不公开表态的男人,今天居然如此强硬、如此直接地质疑陛下的决定。
他疯了吗?
还是……这根本就是一场戏?
御座上,武则天沉默了。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有节奏的“咚、咚”声在大殿中回荡,像战鼓,像丧钟。
良久,她终于开口:“秦卿说得……有理。”
百官们又是一惊。
陛下居然……承认秦赢说得有理?
那这三道旨意,还执行不执行?
“但是,”武则天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厉,“北境边军,朕非动不可。”
她缓缓站起身,旒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李楷固老了,朕让他荣归故里,是体恤,也是……必须。一个老迈的主帅,如何统领数十万边军?如何应对瞬息万变的战局?朕要的,是年轻、是锐气、是……忠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
“萧镇岳有没有资格做行军司马,朕说了算。边军将领服不服,朕也说了算。至于全面核查……”
她冷笑一声:“若是忠诚的将士,何惧核查?若是心中有鬼,自然寝食难安。朕就是要用这把刀,把北境边军里那些蛀虫、那些败类、那些……心怀不轨之人,统统挖出来,一个不留!”
最后四个字说得斩钉截铁,像四把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大殿里更安静了。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这是铁了心要动北境边军了。
而秦赢的“谏言”,不过是在这场大戏中,增添了几分……真实性罢了。
秦赢深深一躬:“陛下圣明。是臣……思虑不周。”
他说完,退回队列。
自始至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中也没有任何波动。
就像刚才那番激烈的“谏言”,根本不是他说的一样。
武则天重新坐下,挥挥手:“旨意已下,即刻执行。退朝。”
“退——朝——”
内侍高喊。
百官们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行礼,等武则天离开后,才敢直起身,三三两两地往外走。但没人敢大声说话,都在低声议论,看向秦赢的眼神也充满了复杂——有敬佩,有不解,也有……深深的忌惮。
狄仁杰走在最后。
他看了一眼秦赢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御座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疲惫。
这场戏,演得真好啊。
秦赢“谏言”,陛下“坚持”,一来一去,既表明了陛下清洗边军的决心,又给了那些反对者一个“交代”——看,连秦赢都劝不动陛下,你们就别白费力气了。
而真正的目的——把萧镇岳调到幽州,控制在眼皮底下——却在所有人的注意力被“清洗边军”吸引时,悄无声息地完成了。
多么完美的算计。
多么……冷酷的权术。
狄仁杰叹了口气,迈步走出大殿。
门外,春光明媚。
但有些人心里,已经下起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