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南市,“悦来居”客栈后院。
小院里那几株名贵的梅花早已凋谢,取而代之的是几丛刚吐新绿的芍药。春日的午后阳光和煦,透过稀疏的叶片洒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院中那架水车模型还在窗边转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时间的流逝,无情而恒定。
冯先生坐在黄花梨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茶。
他今天穿着一身深蓝色锦袍,袍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腰束玉带,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与之前相比,他看起来精神了许多,脸上的赘肉似乎也消减了些,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他面前的桌上摊开三份文书。
是今早早朝上宣布的那三道圣旨的抄本——不是正式公文,是通过特殊渠道、以最快速度传到他手中的密报。每一个字都与朝堂上宣读的一模一样,甚至连那些微妙的语气、那些隐晦的暗示,都在抄本旁的批注中标注得清清楚楚。
冯先生看得很仔细,很慢,像是在品味某种难得的美味。
看完第一份——关于李楷固退休的旨意,他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
“老狐狸终于要走了。”他轻声自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镇守北境二十年,说退就退?怕是……陛下早就想动他了吧。”
看完第二份——关于萧镇岳升迁的旨意,他的眉头微微挑起。
“萧镇岳……”他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南梁遗臣,范承嗣的同党,陛下不但不抓,还要升他的官?这是……明升暗调,请君入瓮啊。”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有意思,真有意思。把萧镇岳从范阳镇调到幽州,等于把他从老巢里挖出来,扔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在那里,他人生地不熟,周围都是李楷固的旧部,是陛下的眼睛。他想做什么,都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他说着说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狡黠,像狐狸看见了陷阱里的猎物。
“武则天啊武则天,你还是那么狠,那么绝。对待敌人,从不手软,从不留情。可惜啊可惜,你这次……可能算错了。”
他继续看第三份旨意——关于边军全面核查的。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兵部会同吏部、刑部,对北境边军所有将领,不论官职大小,一律重新核查履历、背景、家世”时,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读到“凡有疑点者,暂免职务,待查清后再行任用”时,他的嘴角咧开了。
读到“此令由兵部尚书主理,右相姚崇督之”时,他终于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每个字都充满了抑制不住的兴奋。
“查!让武则天好好查!查得越深越好!我倒要看看,到底有多少人想在这塘浑水里摸鱼!”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笑声在安静的小院里回荡,听起来有些诡异,有些……癫狂。
站在他对面的冯兴——那个五十来岁、面容严肃的老管家,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少主,”冯兴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查边军,对我们……不是好事吧?我们在边军也有人,万一被查出来……”
“查出来?”冯先生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查出来才好呢。查出来了,这潭水才能更浑,浑到所有人都看不清,我们才能……浑水摸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几丛芍药。
阳光照在嫩绿的叶片上,泛着油亮的光泽,生机勃勃。
“冯兴啊,”他背对着老管家,声音里带着一种智珠在握的从容,“你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老奴愚钝。”
“是……秩序。”冯先生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当一切都按部就班,当所有人都遵守规则,当这个帝国像一架精密的机器一样运转时,我们这种人,是没有机会的。因为规则是强者制定的,是武则天那样的强者制定的。在规则里玩,我们永远玩不过她。”
他走回桌旁,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遵守规则,而是……打破规则。让秩序崩溃,让规则失效,让所有人都陷入混乱。到那时,强者和弱者的界限就会模糊,机会……就会出现在那些敢于冒险、敢于火中取栗的人面前。”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给冯兴上课,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冯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们该怎么做?”
“怎么做?”冯先生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当然是……再添一把火。”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太平公主那边,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吧?她现在一定很慌,一定在忙着销毁证据、切断联系、安排后路。但……不够,远远不够。”
“少主的意思是……”
“我们要帮她一把。”冯先生笑了,那笑容很邪恶,像毒蛇露出獠牙,“让她更慌,更乱,更……走投无路。”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的规模。
“太平公主在边军有人,我们也有。但我们的那些人……可以变成‘太平公主的人’。”
冯兴的眼睛猛地睁大:“少主是说……”
“对。”冯先生停下脚步,看着冯兴,“把我们的一些人,伪装成太平公主的暗桩,故意留下些线索,让武则天的人‘偶然’发现。这样一来,武则天就会以为,太平公主在北境的势力,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广。她会更加震怒,会更加……不惜一切代价,要把太平公主的势力连根拔起。”
他说着,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到时候,太平公主为了自保,一定会拼命反抗。她会动用所有能用的力量,会拉拢所有能拉拢的人,会……把这场火,烧得更大,更旺。而武则天,为了镇压女儿的反抗,也会动用更激烈的手段。母女相残,朝堂动荡,边军混乱……多么完美的局面啊。”
冯兴听得脊背发凉。
他跟随冯先生这么多年,知道少主野心大,手段狠,但没想到……狠到这种程度。这是要把太平公主往死里逼,要把整个北境、整个朝堂,都拖进一场可能无法收拾的乱局中。
“可是……”冯兴颤声问,“万一……万一火太大了,烧到我们自己呢?”
“烧到我们?”冯先生嗤笑一声,“放心,我早就准备好了退路。这场火,只会烧死那些站在明处的人——太平公主,萧镇岳,甚至……寒文若。”
他说到“寒文若”时,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寒文若……”冯先生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这位渤海主事,表面上跟我们合作,实际上……一直在观望,一直在算计。他想等我们和太平公主斗得两败俱伤时,再出来捡便宜。哪有那么好的事?”
他转身,看着冯兴:“冯兴,你快安排人通知寒文若。”
冯兴一愣:“通知他?告诉他我们的计划?”
“当然不是。”冯先生笑了,那笑容很邪恶,“是告诉他……陛下要查边军了,太平公主已经慌了,让他……‘早做准备’。但话要说一半,藏一半,要让他以为,我们是在帮他,是在提醒他。但实际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们要在他那边,也埋些‘线索’。让武则天的人,在查太平公主的同时,‘偶然’发现寒文若和太平公主往来的‘证据’。这样一来,寒文若就会被拖下水,成为这场风暴中的……另一条鱼。”
冯兴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把寒文若也拉进来,让这场火,烧得更广,更猛。
“少主,”他忍不住问,“这样……会不会树敌太多?”
“树敌?”冯先生摇头,“在这潭浑水里,没有朋友,只有敌人。要么吃人,要么被人吃。寒文若既然选择了观望,选择了算计,那就别怪我们……先下手为强。”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冰冷而尖锐。
冯兴沉默了。
他知道,少主已经决定了。这场棋,少主已经下了十几年,从岭南到江南,从北境到神都,一步步布局,一步步谋划。现在,到了该收网的时候了。
而收网的方式,不是安静地拉网,而是……把水搅浑,让所有的鱼都跳起来,互相撕咬,互相残杀。等它们都精疲力尽了,再一网打尽。
多么狠,多么绝,但也……多么有效。
“老奴明白了。”冯兴深深一躬,“这就去安排。”
“去吧。”冯先生挥挥手,“记住,要快,要准,要狠。这场风暴,来得越快越好。”
“诺。”
冯兴转身离开。
小院里又只剩下冯先生一人。
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
茶已经凉了,很苦。
但他喝得很享受,像是在品尝胜利的滋味。
窗外,春风拂过,芍药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前奏。
冯先生看着那些叶片,看着它们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武则天,”他轻声说,像是在对那个远在皇宫的女人说话,“你想查,那就查吧。查得越深,这潭水就越浑。水越浑,鱼就越多。鱼越多,我这个渔翁……就越开心。”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
“等你查到最后,发现你要对付的不只是你的女儿,还有南梁余孽,有渤海势力,有岭南冯家,有……所有藏在暗处的敌人时,你会是什么表情呢?”
“会后悔吗?会害怕吗?还是……会像现在一样,高高在上,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中?”
他笑着,笑声很轻,但很冷,很邪恶。
然后,他放下茶杯,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在享受这难得的、暴风雨前的宁静。
窗外,阳光正好。
但有些人的心里,已经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一场席卷整个帝国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冯先生,这个发福的商人,这个隐藏在暗处的野心家,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做那个最后的渔翁。
准备好……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