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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0章 棋局与江山
    皇宫后苑,观景亭。

    这是御花园深处的一座八角凉亭,建在一座小小的假山上,三面环水,只有一条曲桥与岸边相连。时值午后,春日的阳光透过亭檐洒下,在光洁的青石板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亭外碧波荡漾,几株垂柳新发的嫩枝随风摇曳,偶尔拂过水面,漾起圈圈涟漪。远处,宫墙之外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但在这座亭中,却仿佛与世隔绝,只有风吹水动、鸟鸣花开的静谧。

    亭中摆着一张紫檀木棋桌,桌上一副象牙棋盘,黑白棋子皆用上等玉石打磨,温润剔透,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武则天和秦赢相对而坐。

    两人都没有穿朝服。武则天是一身深紫色常服,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用一支金凤簪固定,未戴冠冕,脸上也未施脂粉,眼角那些岁月留下的细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却并不显老态,反而添了几分从容与威严。

    秦赢则是一身玄色常服,除了腰间那枚墨玉腰带,再无任何饰物。他坐得很直,背脊挺得像一杆枪,双手拢在袖中,只有左手拇指上那枚玉扳指时不时转动一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两人正在下棋。

    武则天执白,秦赢执黑。

    棋局已至中盘,黑白犬牙交错,杀得难解难分。武则天落子很快,几乎不假思索,但每一步都带着凌厉的攻势,像她这个人一样,果决、强势、不留余地。秦赢则恰恰相反,他落子很慢,每落一子都要沉思良久,但每一步都落在最要害的位置,看似保守,实则暗藏杀机。

    亭外五米处,侍立的宫人和宫女们都低着头,屏息静气,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他们知道,陛下与秦先生对弈时,不喜被打扰,更不喜……谈话内容被外人听去。所以他们都站得很远,远到只能看见两人的动作,却听不清任何话语。

    亭中,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还有远处隐约的鸟鸣。

    “武曌,”秦赢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现在清洗边军,时机有些不妥。”

    他说这话时,没有抬头,眼睛依然盯着棋盘,像是在评价棋局,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武则天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颗拈在指尖的白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颗小小的珍珠。她本想落在棋盘上一个凌厉的位置,一举切断黑棋的大龙,但秦赢这句话,让她犹豫了。

    良久,她终于落下棋子。

    “啪。”

    清脆的声响在亭中回荡。

    “时机不妥?”武则天抬起头,看着秦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无奈,也有……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陛下你也看到了,他们将我逼到了什么地步。”

    她顿了顿,声音开始发颤:“本来想着,先让安之维和张谏之历练一番,然后借他们的手,去整顿边军。安之维成为孤臣,张谏之查清赵恒之死的真相,两人联手,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用权,一个用谋,足以把北境那些蛀虫、那些败类、那些……心怀不轨之人,统统挖出来。”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自己当初的谋划,也像是在……为那个已经破灭的计划,做最后的祭奠。

    “可是看看现在,”武则天的声音陡然转冷,冷得像北境的冰,“张谏之被萧镇岳算计,拿着本假账簿,以为赵恒是被太平公主和冯先生害死的,现在正满腔仇恨地往神都赶,准备……告御状,报仇雪恨。”

    她冷笑一声:“而安之维,被魏元忠和来俊臣算计,母亲和妹妹遇袭,自己却蒙在鼓里,还要感恩戴德地以为陛下在保护他。他现在……已经半只脚踏进了孤臣的路,只剩下最后一步——绝望。等他知道‘真相’,知道袭击他家人的是冯先生,知道朝廷在‘彻查’,他就会彻底崩溃,彻底……变成一把没有自我、只有忠诚的刀。”

    她说每一个字,都像在往自己心上扎一刀。

    因为这些算计,这些谋划,这些……把人变成棋子的手段,都是她允许的,甚至……是她亲自推动的。

    她知道秦赢在做什么,知道魏元忠在做什么,知道来俊臣在做什么。

    她默许了,因为她需要。

    需要一把锋利的刀,需要一个忠诚的孤臣,需要……清除所有威胁她江山稳固的敌人。

    但当她亲口说出这些时,心里却涌起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疲惫和……悲哀。

    “我也是没有办法。”武则天最终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如果还有别的路,我也不想这样。但……没有了。萧镇岳是南梁余孽,已经在边军渗透了不知道多久。太平公主在边军有人,冯先生也有,寒文若也有……所有人,都在盯着北境,盯着那几十万边军,盯着……我武周的北大门。”

    她站起身,走到亭边,扶着栏杆,望向远处。

    那里是北境的方向。

    千里之外,是绵延的边关,是戍守的将士,是……那些可能已经背叛了她、可能正在谋划着颠覆她江山的敌人。

    “如果我不动手,等他们准备好了,先动手的,就是他们。”武则天转过身,看着秦赢,眼中已无任何犹豫,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决断,“到那时,就不是清洗,是……平叛。流的血,会更多,死的人,会更多,这个江山……会更动荡。”

    秦赢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武则天,看了很久。

    阳光从亭檐斜斜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两口古井,望不见底。但仔细看,能看见那古井深处,泛起了一丝涟漪——是很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几乎要被遗忘的情绪。

    是柔情。

    不是帝王的柔情,是男人的柔情。

    但只是一瞬间。

    下一刻,那丝柔情就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他的眼睛重新变得冰冷,深邃,像……两千年前,在咸阳宫中,看着六国地图时一样冰冷。

    “你既然决定了,”秦赢开口,声音依然平静,“那就先查。如果不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

    “朕再走一趟。”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武则天浑身一震。

    她听懂了秦赢的意思——如果北境边军清洗不顺利,如果那些南梁余孽、那些走私同党、那些……所有敌人联合起来反抗,如果局势失控……

    那他就会像前年对付突厥那样,亲自去北境,用最雷霆、最残酷、最……不留余地的手段,把一切叛乱、一切威胁,统统碾碎。

    哪怕要流血,哪怕要杀人,哪怕……要背负千古骂名。

    也在所不惜。

    因为这是他的承诺。

    是他对眼前这个女人的……承诺。

    武则天看着秦赢,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睛,看着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感动,是安心,是……一种深切的、无法言说的依赖。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有秦赢在,只要有这个男人在身边,她就会觉得……安心。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是……整个帝国都可能倾覆的危机。

    但只要他在,只要他说“朕再走一趟”,她就会觉得,这一切,都可以应对,都可以……度过。

    就像现在。

    “陛下……”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哽咽。

    但秦赢打断了她。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棋盘,拈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这一子落下,整个棋局忽然变了——原本白棋占优的局面,瞬间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该你了。”秦赢说,声音很平静。

    武则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秦赢在告诉她——棋局还在继续,江山还在手中,一切……都还有转机。

    她深吸一口气,走回棋桌旁,重新坐下,看着棋盘。

    良久,她拈起一颗白子,落在了一个她之前从未想过的地方。

    这一子落下,棋局再次变化——白棋不但稳住了阵脚,还隐隐有反攻之势。

    秦赢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好棋。”他说。

    “只是暂时解围罢了。”武则天淡淡道,“真正的胜负,还在后面。”

    “是啊,”秦赢也落下一子,“真正的胜负,还在后面。”

    两人继续下棋,不再说话。

    亭中又只剩下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还有远处隐约的鸟鸣。

    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像两条平行线,看似很近,实则……永远不可能相交。

    但他们都知道,在这盘棋局中,在这座江山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知己。

    也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这就够了。

    对帝王来说,对棋手来说,对……这两个孤独的灵魂来说。

    这就够了。

    亭外,春风拂过,垂柳摇曳,碧波荡漾。

    一切,都还在继续。

    棋局在继续,江山在继续,这场注定要流血的清洗……也在继续。

    而他们,将一起走下去。

    走到黑,走到白,走到……胜负分晓的那一天。

    走到这个江山,重新变得固若金汤的那一天。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无论……手上要沾多少血。

    因为这是他们的选择。

    是他们坐上那个位置时,就注定要承担的责任。

    也是他们……唯一能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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