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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2章 神都暗涌
    黄昏时分,神都洛阳开始宵禁前的最后喧嚣。

    范承嗣站在府邸书房的窗前,手中摩挲着那个刚从慈恩寺取回的油布包裹。包裹很轻,但在他手中却重如千钧。窗外,仆从们正忙着点起廊下的灯笼,橘黄的光晕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却驱不散他眉间的阴翳。

    “老爷,崔御史的夫人又来了。”老管家在门外低声禀报,声音里带着为难,“已在偏厅等了两个时辰,说今日必要见您一面。”

    范承嗣的手指在包裹上收紧,骨节泛白。崔玄暐的夫人李氏,他见过几次,是个温婉贤淑的妇人,说话总是轻声细语。如今丈夫下狱,三个幼子惶惶不可终日,她能撑到今日才来求援,已算是极有分寸了。

    “请她到书房来。”范承嗣将包裹锁入书案下的暗格,转身时,脸上已换上平静神色。

    李氏进来时,范承嗣几乎没认出她。不过月余,这个曾经仪容端庄的御史夫人,如今两鬓已见霜色,眼下的乌青即使用脂粉也遮掩不住。她没穿命妇礼服,只着一身素净的靛蓝襦裙,发间无半点珠翠。

    “范公。”李氏躬身行礼,声音沙哑,“妾身冒昧打扰,实是……”

    “夫人不必多礼。”范承嗣虚扶一把,示意她坐下,“玄暐兄的事,范某一直记挂在心。”

    这句客套话让李氏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她很快又强打起精神:“范公,妾身今日来,不是求您救外子出狱——妾身知道,那是为难您。”

    范承嗣挑眉:“那夫人是?”

    “妾身只求一件事。”李氏抬起头,眼中有了泪光,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求范公设法让妾身见外子一面。哪怕半刻钟,只说几句话。”

    她顿了顿,声音更哑:“大理寺的人说,外子伤重,怕是……怕是熬不过这个月了。妾身总得让他知道,孩子们都安好,让他……走得安心。”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

    范承嗣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这个要求看似简单,实则凶险。崔玄暐如今是“谋逆要犯”,按律亲属不得探视。他若运作此事,一旦被察觉,便是授人以柄。

    可李氏就那样看着他,眼中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那种平静,范承嗣见过——在天授元年那场大狱中,他的胞弟被押赴刑场前,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说:“兄长不必为难,弟明白。”

    “三日后,”范承嗣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酉时三刻,大理寺狱后门会换防。那时有半刻钟的空当,夫人从那里进去,会有人接应。”

    李氏浑身一颤,泪水终于滚落。她没有道谢,只是起身,朝着范承嗣深深一拜,额头几乎触地。

    “但夫人须答应范某两件事。”范承嗣的声音冷硬起来,“第一,不得超过一刻钟;第二,无论玄暐兄说什么,见过什么人,都不能对外透露半个字。”

    李氏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妾身明白。外子常说,范公最重承诺,也最恨背信之人。”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其实外子入狱前那晚,曾对妾身说过一句话。他说,若事有不测,可来找范公。他说,满朝文武,唯有范承嗣心中还存着一点‘义’字。”

    范承嗣的手指猛地收紧。

    “夫人请回吧。”他别过脸,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三日后,莫要误了时辰。”

    李氏再拜,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重归寂静。范承嗣却觉得那股无形的压力更重了。他打开暗格,重新取出油布包裹,放在书案上,却不拆开。

    烛火跳动,将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扭曲。

    “义?”他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这朝堂之上,最不值钱的就是这个字。”

    但他还是想起了天授二年的大雪,想起胞弟被救回时冻得发紫的脸,想起那个浑身浴血却仍挺直脊背的左卫郎将李孝逸——如今的空行。

    欠债要还。这是边军的老规矩。

    范承嗣深吸一口气,终于拆开包裹。油布里是三封密信和一本薄薄的册子。信纸已经泛黄,墨迹却依然清晰。他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证据,足以证明当年废太子李贤案中,至少有三位如今身居高位的大臣参与了构陷。其中一人,更是已入阁为相。

    而最致命的是那本册子——里面记录了边军将领之间的一些私下往来,言辞间对武周代唐颇有微词。这本是军中常见的牢骚,但若在此时拿出来,便是谋逆的铁证。

    空行说得对,这是把双刃剑。用得好了,或可逼武则天暂停清洗边军;用得不好,便是掀起更大规模的腥风血雨。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范承嗣还是听出来了。他迅速将东西重新包好,锁回暗格。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他的心腹幕僚陈元。此人年过四十,面白无须,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像是永远没睡醒。但范承嗣知道,这朝堂之上,论消息之灵通、算计之精妙,少有人能及陈元。

    “东宫那边有动静了。”陈元也不客套,自顾自坐下,“太子殿下今日召见了羽林卫中郎将薛讷,谈了半个时辰。”

    范承嗣眼神一凝:“薛讷?他父亲薛仁贵是太宗、高宗两朝名将,在军中威望极高。武后清洗边军,却一直没动薛家,就是忌惮这份威望。”

    “正是。”陈元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薛讷出东宫时,脸色不太好看。据咱们的人说,太子似是想让他出面,为几位下狱的边军将领求情。”

    “愚蠢。”范承嗣冷哼,“这个时候求情,等于把自己和边军绑在一起。武后正愁找不到借口削弱东宫势力。”

    陈元放下茶杯,眯着眼看范承嗣:“范公,恕我直言,您让李氏去见崔玄暐,太过冒险了。”

    “我知道。”范承嗣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但我欠崔玄暐一个人情。三年前御史台那桩案子,若不是他暗中相助,我范家早已倾覆。”

    “人情要还,但方式很多。”陈元的声音很平静,“武后清洗边军,表面上是肃清李唐旧部,实则是为称帝铺路。这趟浑水,咱们不该蹚得太深。”

    范承嗣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陈元,你说,武后能成功吗?”

    这个问题太大,大得让书房里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陈元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从古至今,未有女子称帝。但武后……她已废了中宗,立了睿宗为傀儡,又改唐为周,造字,改元,一步步走得稳极了。满朝文武,反对者要么死,要么贬,剩下的……”

    他顿了顿:“剩下的,都在观望。”

    “包括我?”范承嗣自嘲地笑。

    “包括所有人。”陈元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手指在案面上轻轻画着,“范公,您如今是户部侍郎,管着国库钱粮。武后要坐稳江山,少不了您这样的能臣。何必为了几个边军将领,毁了自己的前程?”

    范承嗣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空行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想起李氏眼中绝望的泪光,想起胞弟临死前说“兄长不必为难”。

    最后,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上战场时,老将军说的话:“为将者,可以怕死,但不能怕担责。你手下的兵把命交给你,你就得对他们负责。”

    他虽然早已脱下戎装,但那句话,像烙印一样刻在骨子里。

    “陈元,”范承嗣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说得对,武后需要能臣。但能臣和忠犬,是不一样的。”

    他走到书案前,重新打开暗格,取出那本册子,递给陈元。

    “把这个誊抄一份,匿名送到狄仁杰府上。”

    陈元接过册子,快速翻了几页,脸色微变:“范公,这是——”

    “狄仁杰是武后最信任的宰相,但他心中始终存着李唐。”范承嗣的眼神在烛光中明灭不定,“让他知道边军的真实处境,或许……能有一线转机。”

    “若狄相将册子直接呈给武后呢?”陈元问。

    “那便是我赌输了。”范承嗣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意味,“但至少,我试过了。”

    陈元看着手中的册子,又看看范承嗣,最终深深一揖:“某明白了。这就去办。”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范公,您知道我最佩服您什么吗?”

    “什么?”

    “您明明什么都算清楚了,却还是会做‘愚蠢’的选择。”陈元的声音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这朝堂之上,聪明人太多,有血肉的人太少。”

    说完,他推门离去。

    范承嗣独自站在书房里,良久未动。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亥时了,宵禁开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和崔玄暐、张虔勖、李多祚等人一起在安西戍边。那时他们都很年轻,夜里轮值时会聚在烽燧下喝酒,说着各自的抱负。崔玄暐想当御史,肃清吏治;张虔勖想当大将军,封狼居胥;李多祚最实在,说就想多挣些军功,让老家的娘和妹妹过上好日子。

    如今,张虔勖死了,李多祚死了,崔玄暐也快死了。

    而他还活着,在这神都的深宅大院里,算计着每一步该怎么走,才能既还了人情,又保全自身。

    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光影跳动间,范承嗣看见墙上自己的影子,扭曲得如同鬼魅。

    他吹熄了蜡烛,让自己完全浸入黑暗。

    黑暗中,他轻声说:“对不住了,弟兄们。范某……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窗外秋风呼啸,像是边关的号角,又像是无数亡魂的呜咽。

    而在神都的另一端,大理寺死牢深处,崔玄暐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听着风声,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却扯动了胸口的伤,疼得冷汗直流。

    但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光亮。

    “来了……”他低声说,像是在对黑暗中的什么人说话,“终于……要开始了。”

    牢房外,狱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崔玄暐闭上眼,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神情。

    他知道,自己等不到春天了。

    但他播下的种子,或许能在别人的心中,发出芽来。

    这就够了。

    对于军人来说,有时候,能选择怎么死,就是一种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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