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下。
林凡把最后一口茶喝完，随手把茶碗递给身边的亲兵。
“来了。”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起身，抬头看了看两侧山脊上那如乌云压顶般的敌军。
“看着人挺多啊。”李剑仁把手里的林家刀拔出来一半，又插回去，发出一声脆响，“就是不知道这骨头硬不硬，别又跟上次似的，一碰就碎。”
“这次不一样。”
林凡眯了眯眼，“看那身红皮，应该是幕府的精锐。既然人家大老远来了，咱们得好好招待。”
他转过身，并没有下令让士兵们去抢占高地，反而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二狗。”
“到！”秦二狗正把最后一块肉干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应道。
“把你的炮，都给我推到最前面去。”
林凡指了指阵地最前沿，距离山坡脚下不到三百步的地方，“别仰着脖子打山顶了，累得慌。就把炮口放平，对着那片山坡，待会儿谁敢露头往下滑，就给我轰谁。”
“好嘞！”秦二狗也不问为什么，反正国公爷说咋打就咋打。
几十门经过改良的野战炮被士兵们嘿哟嘿哟地推到了队伍的最前列。黑洞洞的炮口不再指着天空，而是阴森森地盯着那片长满杂草的山坡。
这一幕落在山顶的松平健眼里，更是让他笑得前仰后合。
“愚蠢！简直是愚蠢至极！”
松平健指着不知道，一旦我们的武士冲下去，那些笨重的铁疙瘩就是一堆废铁吗？还要挡住他们自己步兵的路！这大周的主帅，怕是个连兵书都没读过的娃娃！”
在他看来，火炮这种东西，只能离得远远的打几发吓唬人，真要到了拼刺刀的时候，那就得靠武士手里的刀。
“勇士们！”
松平健拔出太刀，刀尖直指苍穹，声音嘶哑而狂热。
“展现我大和魂的时候到了！为了将军！为了荣耀！把这群不懂礼数的蛮夷赶下海去！”
“杀给给（冲啊）——！！！”
随着一声令下，五千名倭国士兵发出了如同野兽般的嚎叫。
并没有什么复杂的战术，就是最简单、最原始，也最疯狂的——“猪突冲锋”。
漫山遍野的红色铠甲，像是一股决堤的洪水，顺着山坡倾泻而下。
他们挥舞着太刀，端着长枪，嘴里喊着让人听不懂的口号，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若是换了别的军队，恐怕腿肚子都要转筋了。
但大周军队没动。
不仅没动，甚至连一点慌乱的声音都没有。
“步兵营，列阵！”
随着各级军官的口令声，那些刚刚吃饱喝足、正在剔牙的大周士兵，迅速扔掉了手里的牙签，抓起了身边的燧发枪。
没有奔跑，没有喧哗。
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三道整整齐齐的横队就在炮兵身后排开了。
第一排单膝跪地，第二排微蹲，第三排直立。
几千支黑洞洞的枪口，平举向前，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就像是一堵沉默的墙，冷冷地注视着那些疯狂冲下来的野兽。
风，从山谷里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这一刻，大周阵地上静得可怕，只能听见风声和远处越来越近的呐喊声。
那种静，是一种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从容，也是一种对即将到来的杀戮的漠然。
松平健骑在马上，本来正准备看着自己的武士像切瓜砍菜一样冲进敌阵，可看到这一幕，他的眼皮子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不对劲。
这帮人……怎么不跑？怎么也不叫？
他们是吓傻了吗？
“冲！冲下去！砍了他们！”他更加歇斯底里地吼叫着，试图驱散心头那一丝不安。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倭寇的前锋已经冲到了山坡底下，那狰狞的面孔都清晰可见，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子常年不洗澡的酸臭味。
“二狗，请客。”
林凡站在阵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上菜”。
“好嘞！开饭！”
秦二狗猛地挥下手里的小红旗。
“轰！轰！轰！”
排在最前面的几十门野战炮同时怒吼。
这一次，炮膛里装的不是用来攻坚的实心弹，也不是用来炸房子的开花弹，而是秦二狗特意留着的——葡萄弹（散弹）。
无数颗指头大小的铁珠子，在火药的推力下，呈扇形喷射而出。
这就好比是几十把巨大的铁扫帚，狠狠地在人堆里扫了一下。
“噗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那几百名倭寇，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瞬间就像是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整整齐齐地倒下了一大片。
血雾在空气中炸开，把那原本就鲜艳的红色铠甲染得更加刺眼。
断肢横飞，惨不忍睹。
后面的倭寇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给打懵了，冲锋的势头猛地一滞。
但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
“第一排！放！”
步兵营的指挥官冷冷地挥刀。
“砰砰砰砰——！！！”
一阵爆豆般的枪声响起。白色的硝烟腾起，第一排士兵扣动了扳机。
铅弹组成的金属风暴，毫无死角地覆盖了前方一百步的距离。
那些还拿着武士刀、摆着各种“帅气”冲锋姿势的倭寇，身上瞬间暴起一团团血花，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栽倒在地。
他们的铠甲，在铅弹面前，跟纸糊的没两样。
“第二排！放！”
第一排刚打完，还在装填，第二排的枪声又响了。
紧接着是第三排。
这便是让后世无数冷兵器军队闻风丧胆的“三段击”。枪声连绵不绝，根本不给敌人任何喘息的机会。
这哪里是战斗？
这分明就是排着队枪毙！
山坡上，尸体迅速堆积起来，鲜血汇聚成小溪，顺着山路往下流。
松平健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采配掉在了地上都不知道。
他引以为傲的武士道，他那视死如归的精锐，甚至连大周人的衣角都没摸到，就像是被收割的野草一样，一片片地倒下。
“这……这是什么……”
他颤抖着嘴唇，眼神里充满了对这种未知力量的恐惧和绝望。
“这不公平……这不公平啊！！！”
他仰天长啸，声音凄厉得如同杜鹃啼血。
然而，战场从来就不讲公平。
林凡看着那硝烟弥漫的阵地，轻轻摇了摇头。
“时代变了，大人。”